老头又说了一长串,语速快,带着浓重的喉音,眉毛越皱越紧,末了朝他摆摆手,那种"倒霉、别挡道"的摆法,赶着驴车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驴蹄声、轱辘声,吱吱呀呀地远了。
纲吉站在原地,晚风——不,是晨风,吹透了他湿透的校服。
这里是国外。
这里不是日本,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地方,这里的人说着一种他一个字都听不懂的话。
心脏在胸腔里越跳越快,越跳越乱。纲吉抱住自己的手臂,指尖掐进袖子,强迫自己呼吸。
冷静。冷静啊沢田纲吉。这种时候不是有那句话吗,遇到困难先找警察——
警、察……
他连"警察"用那种语言怎么说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远处,河对岸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咚。"
不是雷。云层那么低,但没有闪电,也没有雷声滚动的余韵。那声音更干,更脆,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被很硬的东西砸碎了。
隔了两秒,又是一声。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连成一小串,密了,又稀了,最后归于寂静。
纲吉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没听过真的枪声。可是电影里演过,电视里播过,那种特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干裂声响——
他这辈子第一次,用整个身体理解了"枪声"这两个字。
腿一软,他顺着土坡滑下了河堤,跌坐在碎石上。
有枪声的地方,不能站在大路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纲吉自己都愣了一下。废柴纲的脑子里,居然也能长出这种像样的求生常识。
他缩到河堤下背风的凹处,把膝盖抱起来,把脸埋进去。
肚子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薯片在另一个世界的半空里炸开了,可乐饼在家里,妈妈在……妈妈在电视前等他,饭桌上有三副碗筷——不对,两副,爸爸不在——
眼睛一热,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呜……"
十四岁的少年把呜咽闷在膝盖里,哭得又怂又凶。哭三十六分的人生,哭不敢告白的单恋,哭那扇再也推不开的、有可乐饼香味的门。
妈妈会发现他没回家。会打给老师,打给同学,会报警。会哭着在河堤上喊他的名字。
可是河堤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他,没有裂缝,连一片薯纸都不会剩下。
"我想回去……"
"我想回家啊……"
哭到脱力,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河水在几步外哗哗地流,晨光一点点爬上对岸的教堂尖顶。冷,好冷。纲吉把身体缩得更小,意识一点点往下坠——
迷糊之间,他好像听见有脚步声,踩着碎石,一步一步,朝这边过来了。
不是老头的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慌不忙。
纲吉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
逆着初升的天光,一个人影在堤上停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不清脸,只看得出是个瘦瘦的、背着什么东西的……女孩子?
嘴唇动了,吐出一句话。
又是那种他听不懂的语言。
但这一句很短,语尾微微上挑,听起来——居然有点像在笑。
然后,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