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子从火堆里溅起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缝隙里,亮了一瞬又灭掉了。
远处传来一声孤零零的狗叫,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叫了几声就停了。
陈伯忽然开口:“少爷,你那个《左传》……还在背吗?”
“记得不全了。”陆昭说。“有些句子都想不起来,只能写到哪儿算哪儿。”
陈伯说:“你爹以前常说少爷记性最好了,三岁能背《论语》,五岁能默《诗经》,他要是知道你在这……”
他突然又停住了,话被他咽了下去,而陆昭搅汤的手停了一下。
陆昭清楚的说:“我爹他知道的,他被抓走时说:‘活下去,别回头’,我记住了。”
陈伯低下头去,碗里汤已经凉了,慢慢的吮吸着。
他喝完放下,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没让任何人发觉。
夜深了,陈伯被安排在土台的外侧,陆昭和吕布则挤在在里侧去。
这个土台本来就不宽,三个人睡着有些局促,陈伯尽量贴着边上,把空间让给两个少年。
但陆昭他睡不着,他平躺着看着屋顶上的漏洞,这屋顶上的漏洞是前几天又掉下来的,光从那里漏下来,白花花的一片。
他听见陈伯的呼吸声已经沉下去了,带着痰音断断续续。
吕布也没睡,他知道他睡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而且吕布的手还在他枕边敲着。
“奉先。”陆昭用气声叫他。
吕布立即就答应了:“嗯。”
两人之间又沉默了一会,直到夜色又深了些。
陈伯的鼾声响起来了,在空旷的土屋里回荡着。
陆昭说:“我爹他死了……”
“听见了。”
“我娘眼睛夜不好了……”
“嗯。”
“陈伯说,让我回去,或者去洛阳。”
吕布的手停下了,他看着陆昭,他的脸影在黑暗中,无法看清。
吕布问:“你想去吗?”
陆昭看着屋顶上的破洞,想着他们那时候修屋顶的样子,月光从那里照进来,凉凉的。
他想了想:“我不知道。洛阳……我没去过。听说那里很大,有很多士人,还有很多书。我或许还能继续……”
他这时候已经说不下去了,他忽然意识到,他在说这些的时候,心底没有情绪,只是空白。
洛阳是很大,书很多,人很多,但那又怎么样?
那些东西隔着一层,看不真切……
他真正能看清的是什么呢?
是吕布教他捕猎时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是土墙上吕布写的歪歪扭扭的两个并排的“陆”与“吕”,也是火堆里跳动的火星……
“你呢?”陆昭问。“如果我走了,你会怎么办?”
吕布沉默了很久,久到了陆昭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继续打猎,继续活着,还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