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晨风卷着碎雪,穿过靖安侯府荣禧堂雕花的十二扇隔扇门,在青砖地面上打着旋儿。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金丝楠木案几上摆着新供的佛手,甜腻香气混着熏笼里的沉水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这份触手可及的暖意,半点也落不进苏晚的心底。
她指尖死死攥着一沓厚厚的账册,宣纸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微微发毛。为了核对这份老夫人寿宴的采买单子,她在偏房的小案前熬了整整一夜。
烛泪堆了半寸高、砚台里的墨结了层薄冰、洗得发白的棉裙上还沾着昨夜翻账本时蹭到的碳灰。眼下深重的乌青,是通宵未眠最直白的印记,也是她一个侯府庶女,拼尽全力想要抓住一丝体面的证明。
生母柳姨娘早逝,父亲靖安侯常年戍边,府中大小事务皆由嫡母周氏把持。苏晚在这府里的地位,连体面些的丫鬟都不如。三个月前嫡母"恩准"她进内院帮忙打点杂务,她以为是转机,便日日最早到、最晚走,琐碎杂活全盘包揽,没人愿意碰的烂账她咬牙啃,各房推来踢去的脏活她一声不吭地接。
她天真地以为,勤恳总能被看见。
荣禧堂内人声低语,嬷嬷们捧着茶盏穿梭,婆子们凑在廊下嚼着舌根。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差事里,无人留意角落中,这个攥着满心期许、步步忐忑的姑娘。
短短十几步的距离,苏晚走得步步虚浮。胸腔里满是紧张的滞涩,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忐忑,停在周管事跟前。
周管事正慵懒地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个鼻烟壶,眯着眼跟旁边的小丫鬟调笑,眉眼间带着漫不经心的轻佻,全然无视身前站定的人影。
苏晚压着嗓音里的微颤,语气恭敬又诚恳:"周管事,这是寿宴的采买对账册子,我核对了三遍,各房月例和绸缎采买的数目都对上了,还补了各铺子的价目比对,您过目。"
她微微俯身,将平整的账册轻放在案几边缘,刻意避开他的鼻烟壶,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堂内的喧闹骤然低了几分。
无数道目光从屏风后、从嬷嬷的肩头悄然探来,好奇、同情,更多的是冷眼旁观的戏谑。深宅大院从无纯粹的善意,弱者的挣扎,从来都是旁人最廉价的消遣。
周管事终于不耐地抬了抬眼,指尖随意捏起账册一角,轻飘飘晃了晃,仿佛手里握着的不是别人彻夜未眠的心血,而是一文不值的废纸。
下一秒,手腕猛地一扬。
厚厚的账册在空中划过一道单薄的弧线,精准落进案角的炭盆里。火舌瞬间舔上宣纸,边角卷曲焦黑,墨迹在烈焰中扭曲成狰狞的纹路,刺眼得让人窒息。
哗啦一声轻响,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苏晚所有的期许。
"下贱胚子做出来的东西,自然也是下贱的。"
周管事抬眼睨着她,眼底的鄙夷毫不掩饰,刻薄的话语淬着冰冷的恶意,字字扎心:"苏晚,认清自己的位置。一个姨娘养的野丫头,无依无靠,资质平平,能进内院帮忙已经是夫人天大的恩典,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这份东西我看着都碍眼,重做。申时前交不上合格的,直接收拾东西,去庄子上陪你的晦气娘亲吧。"
一瞬之间,血液仿佛尽数冲上头顶,又骤然褪去,蔓延出彻骨的冰凉。
苏晚浑身僵住,指尖冰凉,喉咙像是被棉花死死堵住,酸涩胀痛,半个字都辩解不出。她看着炭盆里卷曲焦黑的账册,看着自己熬了整夜的心血被如此轻贱、如此践踏,滚烫的委屈瞬间淹没四肢百骸。
周遭压抑的窃笑声此起彼伏,细碎却清晰,密密麻麻缠上她的周身。
那些平日里和她并肩熬夜对账、随口寒暄的婆子丫鬟,此刻全都低头佯装忙碌,眼底却藏着幸灾乐祸的笑意。没人替她说话,没人愿意为一个没娘疼的庶女,得罪夫人跟前的红人。
人情冷暖,深宅凉薄,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苏晚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锁住眼底汹涌的湿意。她没有争辩,没有抬头,在所有人玩味的目光里,从炭盆边缘抢出几页尚未烧尽的残纸。
纸张滚烫,边缘焦黑,一如她此刻狼狈不堪的尊严。
她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回廊下,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灌铅。落座的瞬间,紧绷的情绪轰然崩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她埋首在臂弯,无声落泪,不敢发出半点哽咽。
她想不通,自己拼尽全力讨好生活,为何命运偏要步步紧逼,将她碾入泥泞。想起生母临终前枯瘦的手、想起她殷殷叮嘱的"要懂事、要忍",想起自己进内院时那一点渺茫的憧憬,心底的绝望层层叠加。
就在她深陷低谷之时,一缕温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晚妹妹,别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