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拉伊巴露出了茫然的神色:“记不得了。”
帕拉伊巴、帕拉伊巴。您真是一位充满了谜团的人。
不过,没关系。就像琉璃最初也不知道百物语是怎么做到口头传承了几千年都不会丢失任何一个故事一样,就像琉璃也不清楚为什么帕拉伊巴会从天而降闯入村子一样。并不是一切物语都要有完整的起因结果的。
她只需要知道百物语是凝聚了首任村长的心血、必须要传承下来的宝贵财产就够了。
她只需要知道帕拉伊巴就是帕拉伊巴就够了。
她看见帕拉伊巴小心地拔起一朵名为“琉璃苣”的花,以皎洁的月光当作包装,献给了她。
“生日快乐,琉璃。”这下琉璃没有听错了。帕拉伊巴确实在喊她。
好像他们——她们在这里就地举办了婚礼。月亮是证婚人,单株的琉璃苣就是献给新娘的花束。
今天是琉璃的十八岁生日,也代表她正式成人了。然而除了亲近之人以外,大家都只注意到了“巫女生日当天会举办御前比试,冠军可以迎娶巫女大人”。
身为村内最为尊贵的巫女,她不能有任何私人情感,这就代表着她不能任性地反抗这一决定。
琉璃不敢和亲生妹妹琥珀抱怨,因为她不想再让琥珀担心;琉璃也不敢和感情深厚的竹马克罗姆倾诉,因为她不希望克罗姆有心理负担。
可是,在仅仅见面不超十二小时的外来者面前,她轻而易举地卸下了所有心防。仿佛被月亮女神黛安娜眷顾的那位幸运又美丽的女孩,她接过帕拉伊巴递来的花束。
——[石神村百物语·后日篇:《帕拉伊巴碧玺》。]
早在十年前,年幼的琉璃就听闻过她的存在。
这个复杂的长串名字伴随在第一百篇之后,据百物语最初的编撰者所说,这篇故事的主人公性格古怪,并不希望自己的名字长相被大范围传播。所以,这篇充作后日谈的故事,只会讲述给继承石神村巫女职位的人听。
在琉璃因咳嗽发热痛苦不止的夜晚,为了哄她入睡,母亲温柔地将她拢在怀里。
[妈妈,我好难受。。。。。。为什么是我患上了不治之症呢?为什么只有我患上了不治之症呢?我会死吗?我还不想死——]
[不会的,好孩子。让妈妈再来给你讲个故事吧。]
[可是,百物语不是已经全部讲完了吗?]
[是啊。但,今天讲的故事有点不一样,是只有你这样幸运的小孩能听到的故事。]
琉璃伴随着母亲柔和的声音入眠。一如帕拉伊巴现在被琉璃抱在怀里一样。
“帕拉伊巴大人,”温柔的巫女俯下身,柔软的发丝垂落在身下之人的小腹处,“您知道大家会要求新婚夫妻做什么吗?”
[你的社会化程度真的和那家伙一样低啊……知道结婚代表着什么吗?]
记忆中金黄的头发与眼前人重叠。帕拉伊巴任由琉璃压着她,记忆恍惚一瞬。
而琉璃与存留在记忆中的身影的区别是——她要更为温柔,即便知道自己身上的一些谜团,也不会直截了当地在第一面就挑出,而是直到必要时刻再温和出声。
“其实我对您说谎了,”她睫毛微垂,“我并不是对您一无所知——”
早在帕拉伊巴自我介绍说出名字的那一刻,听到那个耳熟的名字、又见到那明显的特征,琉璃就知道了。
捣乱似的闯入御前比试总决赛、蛮横地把没捂热的冠军之位夺来的清秀男孩,实际上是位货真价实的女孩子。
不仅如此,还是位如月亮一般遥远美丽的女孩子。
身为结婚对象兼村里尊贵的巫女,她也有资格对外来的说谎者降下一点惩罚吧?
——琉璃其实性格很顽皮。
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还没染上肺炎的时候,常常仗着自己有一副健康的身子,袖管一薅、裤脚一卷,就下河去玩水。
纤细却意外有力的手指探进去。因为不知道水深,所以先伸了一根手指。河水很浅,琉璃很快就触碰到藏在河底的软泥。一开始她还不知道那是泥巴,中指一扭,捻到湿泥颤颤巍巍地被挤出一点水,才恍然大悟那是什么。
河里的小鱼提前感受到危险,扭着身子要逃,却被玩性大的巫女小姐掐住。脱了水的鱼在她的掌心疯狂蹦跃,动作间身上的水不小心洒了琉璃一脸。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反而笑了。
琉璃怜爱地在帕拉伊巴湿润的鬓发落下一吻。对方浅浅合上了眼睛,脸上蒸腾着热浪,这使那苍白的肌肤总算有了点生机,犹如橱柜里的洋娃娃拥有了人类一般红润的肌肤。
“辛苦了,帕拉伊巴大人。”
向来在外人面前稳重的巫女,此时竟难得狡黠地扬起一抹笑容:“以及——虽然这话由我来说有些没有信服力,但是您体力居然意外地差呢。”
石神村的巫女大人,琉璃,第一次庆幸她十八岁生日的到来。从此以后她不会再想起村里本应关系紧密的大家为了争夺冠军打得头破血流;不会想起她在泡着琥珀端来的温泉水时忍不住抱着妹妹说还不想这么早嫁人;不会一边擦拭咳出来的血一边懊恼为什么她的病到了快十八岁的年龄还没治好。往后的日子她想起自己又活过的第十八个年头,想起的是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的月亮,想起泛着蓝色的琉璃苣,想起童年时期身体尚且健硕之际下河捉小鱼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