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沉寂,黎家公馆的荒唐喜庆彻底褪去。
满地零落的红绸被下人尽数撤去,空荡荡的大厅洗去浮华璀璨,只剩冷调西式家具静静伫立,一如此刻黎家满目疮痍、徒留空壳的内里。
昨日那场轰动全城的订婚宴闹剧,外人不敢妄议,府内人心却早已飘摇不定。
晨起天光微亮,公馆大门便被叩响。
门外停着一辆朴素的黑色轿车,不同于沪上权贵浮夸的豪车,低调沉稳。车门推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踏步落地。
男人身着一袭素色西装,眉目温润清隽,气质儒雅端方,眉眼间带着黎家人特有的清秀骨相,却又多了几分常年在外游历、见过山河风浪的沉稳笃定。
他便是黎砚舟。
黎家旁支嫡子,黎清晏、黎清梅的亲堂兄。
父辈与黎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只是早年分家移居外地,他常年在外求学经商,甚少回沪,却始终心系家中两个年幼表妹。往日书信不断,默默照拂,是姐妹二人年少时光里,最温柔靠谱的血亲念想。
昨夜深夜听闻沪上黎家剧变、订婚宴惊天决裂、黎绍峰身世疑云爆出、府中大乱的消息,他星夜兼程,一路马不停蹄赶回。
守门下人看清来人面容,又惊又愧,慌忙躬身行礼。
黎砚舟微微颔首,步履沉稳踏入阔别已久的黎家公馆。
一路穿过冷清回廊,目之所及,处处萧条冷寂。
昨日大红大喜的痕迹尚未彻底消尽,残红落在青砖地上,狼狈刺眼,无声诉说着昨日那场崩塌的繁华与骗局。
他眼底掠过一层浅淡冷色。
黎绍峰顶替身份、欺瞒全家、算计血亲、利用妹妹攀附权贵——一桩桩传入耳中,早已让他心底寒透。
他素来性情温和,不争不抢,无半分权财野心,可唯独护短至极。
旁人动他、辱他、算计他,皆可一笑置之。
但谁敢欺他黎家弱小、害他两个无辜表妹,他绝不姑息。
主楼客厅,黎母一夜未眠,鬓边悄然添了数缕霜色,端坐椅上,神色麻木憔悴,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短短一日,数十年亲情崩塌,家宅大乱,儿女反目,半生执念尽数成空。
黎清梅静静立在侧旁,依旧是那副沉默隐忍的模样。不劝不问,只是安静陪着母亲,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惧与悲凉,始终恪守自己不偏不倚、默然承受的本心。
黎清晏端坐另一侧,一身素色旗袍洗尽昨日艳丽,眉眼清冷沉静。一夜思虑,她早已将前路风波、后续布局尽数理清。
挣脱婚约是新生,可黎家残局、前路风雨、黎绍峰的反噬、沪上各方势力的窥探,无一不是凶险。
正沉默间,脚步声渐近。
“大伯母,清晏,清梅。”
温润清朗的嗓音落入厅中,温和却有力,瞬间破开满室死寂。
三人同时抬眸。
看见来人的刹那,黎母酸涩空洞的眼底,终于稍稍泛起一丝微光。
黎清梅紧绷整夜的身子,不易察觉地松了一瞬。
这是她们在这场破败残局里,唯一奔赴而来的亲人,唯一不带算计、纯粹护家的归人。
黎砚舟快步上前,先对着黎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温雅恭敬:“听闻家中出事,我连夜赶回,让大伯母受惊了。”
他语气轻柔,没有半句质问,没有半句追责,只余宽慰与安抚。
黎母望着眼前温厚可靠的晚辈,积压整夜的酸涩险些崩落,声音沙哑:“砚舟……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黎砚舟抬眸,目光轻轻扫过两个妹妹,最后落回神色最冷静、却也最孤勇的黎清晏身上,眼底带着疼惜与敬佩,“昨日之事,我尽数听闻。清晏,你做得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