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散尽,公馆彻底归于沉寂。
方才满堂宾客云集、灯红酒绿的盛景,转眼只剩一地零落的喜庆装饰。廊边垂落的红绸被晚风轻轻吹动,拂过冰冷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艳色灼灼,衬得满厅残局愈发荒凉讽刺。
沈之沛立在空旷大厅中央,一身军装笔挺凛冽,周身沉郁气场久久未散。
今日这场闹剧,于他而言,是生平罕见的难堪。
他执掌沪上兵权,杀伐决断、权重一方,向来只有别人仰他、畏他、敬他,何曾被人当做向上攀附的跳板,层层算计、蒙在鼓里这么久。
黎绍峰数年伪装、步步为营,借着黎家名义、借着妹妹婚事,将一盘棋布得滴水不漏。若不是黎清晏隐忍蓄力、一朝破局,待到婚约彻底落定、两家绑定更深,他只会被蒙骗得更彻底。
沈之沛侧眸,看向身侧身形纤细却脊背笔直的少女。
褪去订婚枷锁的黎清晏,眉眼间再无半分被世事裹挟的隐忍压抑。
坦然、清醒、亦带着一身不惧强权的傲骨。
“你既敢掀翻这一切,便该清楚后续代价。”沈之沛的声音低沉沉缓,在空荡大厅里缓缓回荡,“黎绍峰多年经营,在外早已铺下不少人脉、商号门路。他野心极大,绝非坐以待毙之人。如今被禁足、身世将查,他一旦彻底无路可走,必会疯狂反噬。”
这不是恐吓,是实打实的时局预判。
黎绍峰能在沪上商圈站稳脚跟、能把黎家打理得有声有色、能瞒天过海数年,心机、手段、隐忍、城府,样样俱全。
今日跌落云端,他绝不会心甘情愿俯首认罪。
黎清晏听得明白,心头澄澈透亮。
“我知晓。”她轻轻应声,语气平静无波,“我今日断他前路,他恨我入骨,日后伺机报复,在所难免。”
从她举起银锁片、当众揭穿一切、扬手掴出那一巴掌开始,她和黎绍峰之间,便再无半分姐弟情分,只剩不死不休的对立。
前路有反噬、有风波、有险境,她早有预料。
可她从不后悔。
与其岁岁年年被人拿捏、当做棋子、牺牲终身成全他人野心,不如一战破局,赌一次自由坦荡。
沈之沛深深看她一眼,眼底复杂更甚。
寻常闺阁女子,遇此惊天变故,多半早已惶恐落泪、六神无主。唯有她,掀翻满堂风雨之后,依旧冷静权衡利弊,坦然接纳所有因果。
“我会命卫兵严加看守黎绍峰,不许他私传消息、不许他擅自走动。”沈之沛沉声落下承诺,“在真相彻查完毕、案情水落石出之前,我保黎家内外安稳,无人敢肆意作乱。”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的弥补。
他虽被这场骗局扫尽颜面,却公私分明。不会迁怒无辜,更不会任由亡命之徒反噬伤人。
黎清晏微微颔首:“多谢将军。”
简单二字,不卑不亢,无讨好、无疏离,分寸恰好。
大厅另一侧,黎母缓了许久,才勉强攒回一丝力气。
她缓缓扶着座椅扶手,慢慢站起身,身形摇摇欲坠,眼底是散尽神采的空洞与疲惫。数十年朝夕相处的疼爱与信赖,一朝化为笑话,剜得她心口生生作痛。
她看向不远处的黎清晏,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说不出口。
责怪吗?
女儿揭穿真相、挣脱牢笼,从未做错。
心疼吗?
家宅破碎、名声尽毁、儿女反目,满目疮痍,如何不疼。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声苍老沙哑的叹息,轻飘飘散在风里。
她无力苛责,亦无力宽慰。只剩满心荒芜,遍体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