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妄弯着嘴角打了几个字:“它比你勤快,你都不长新的。”
回得很快:“你长了。”
苏妄站在路灯底下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脚边的步道上,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踩在灰色地砖上的帆布鞋,鞋头蹭了一点火锅店门口的油渍,左脚鞋带松了一半。
他没弯腰系,就那么继续往前走了。
回到公寓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沈砚来了,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新买的医美期刊,茶几上搁着一杯半满的温水,旁边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苏妄换了鞋走过去,把自己扔进沙发里,脑袋枕在沈砚腿上,闭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砚的指尖落在他发间,慢慢地梳着,不紧不慢的。
“林漾拒绝了。”苏妄说。
“嗯。”
“赵经纪气得脸都绿了。”
“应该的。”
苏妄睁开一只眼看他。沈砚的视线还落在期刊上,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看到了一条不认可的论点。
但搭在苏妄发间的手指却停在他后脑勺的凹窝里,指尖轻轻按着那个位置,像是确认什么似的。
“我今天在诊室说那些话的时候,”沈砚忽然开口,目光没离开书页,“想起你第一次来的时候。”
苏妄嗤了一声:“想起来了吧,我当时是不是比赵经纪还讨厌?”
“比他有礼貌一点。”沈砚终于低头看了他一眼,冷白的脸在客厅暖灯下泛着柔和的色泽,“但说的话差不多。
也是觉得‘只要做完就好了’,也是听不进劝。”
“那你当初怎么不跟我讲林漾那些道理?”
沈砚的手指从他发间移到耳后,指腹贴着耳廓边缘的软骨慢慢地描了一下:“讲过了,你听得进吗?”
苏妄不说话了。他想起那天自己是怎么摔门走的,走出走廊尽头还在想“这人懂个屁”,结果转头就被一句“去打场沙排”勾去了海边。他闭上眼,把脸往沈砚的掌心里埋了埋。
“沈砚。”
“嗯。”
“我觉得我很幸运。”
沈砚没问他为什么。只是把手掌摊开了,让苏妄的半张脸整个贴进他掌心的温度里,拇指轻轻蹭过他眼角那片被火锅热气熏得微红的皮肤。
窗外的海潮声远远地传上来,低沉的、匀称的,像某个巨大的心脏在一下一下地跳。苏妄就这么枕在沈砚腿上,鼻尖抵着他的掌心,慢慢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很短很短的梦。梦里他站在第一次来诊室的那条走廊上,手里攥着那张写了七条手术项目的A4纸,窗外的海蓝得发腻。
他往前走了一步,推开门,诊室里坐着一个人,白大褂、口罩,只露出一双冷冰冰的眼睛。
他开口说“沈医生,我想做微调”,然后那个人把口罩摘下来,不是沈砚的脸,是林漾的,二十二岁的林漾笑得眼角弯弯地跟他说“妄哥,不用做了,我已经很好看了”。
苏妄在梦里点了一下头,说“嗯,你已经很好看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沈砚靠在沙发另一头,手还搭在他肩侧,呼吸均匀,像是也睡着了。
月光从阳台的推拉门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银白色的、薄薄的光,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
苏妄看着那片光,翻了个身,把脸朝着沈砚的方向又合上了眼睛。远处潮水退下去的声响一阵一阵的,轻缓得像有人用指尖拨动琴弦的最低音。
他心想,明天还有陈屿的事要解决。后天可能还有方绮的合同要回绝。大后天,医院那边据说也有人要找沈砚的麻烦。
但这些都不急。
今晚的月光很好,身边的人呼吸很稳,潮水声一下一下地拍着岸,像某句还没说出口的话,在夜色里反反复复地练习。
他闭上眼,踏实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