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苏妄还没从沈砚的硬板床上爬起来,就接到了林漾的语音消息。
男孩的声音又急又哑,夹着明显哭过的鼻音:“妄哥……我经纪人说下周带我去见一个医生,做二次鼻基底填充,说现在的鼻子太平了,侧脸不够立体,上镜吃亏。”
苏妄一个激灵坐起来,撞到了沈砚的胳膊。沈砚被他弄醒了,眯着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刚醒的迷蒙。苏妄把手机外放打开,林漾的声音在清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楚:“上次修复好不容易长好,我不想再动刀了,但是经纪人说他能帮我签一个S+级古装剧,前提是鼻基底必须‘精致到能扛住4K特写’。”
“那部剧什么时候开机?”苏妄问。
“下个月。”
“也就是说你要在半个月之内做完手术、恢复完、消肿、上镜?”
林漾沉默了。苏妄替他算完这笔账都觉得荒谬——鼻基底填充术后至少需要三周到一个月才能稳定自然,半个月上台,肿胀期都没过,上镜只会更难看不说,还可能在恢复期被外力碰撞导致填充物移位。
那个经纪人要么不懂医美,要么根本不在乎林漾的脸能撑几年。
“你人在哪?”沈砚忽然开口,嗓音带着晨起低哑,但语气已经切回了医生模式。
“……沈医生?我在家。”
“今天下午把经纪人带到我门诊来,就说我要求术前面诊评估。他不肯来,你就说我拒绝在没有术前评估的情况下签字放人。”
沈砚说完这句就掀被子下床了,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背对着苏妄套上一件灰色T恤,肩胛骨的轮廓在棉布底下隐约移动。苏妄坐在床上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那种“不容商量”的劲儿,从诊室一路带到了清晨六点的卧室,但在诊室时让人想跟他吵架,在卧室里却让人觉得安心。
下午两点,苏妄陪着林漾出现在特需门诊走廊。他今天没怎么收拾,一件墨绿色连帽卫衣配牛仔裤,头发随便抓了两把,连隔离都没涂。沈砚看见他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嘴角却飞快地弯了一下。
林漾的经纪人比他们晚到十分钟。
三十来岁的男人,姓赵,穿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就抬手看表:“沈医生您好,我下午还有会,咱们尽量控制在二十分钟内。
林漾的情况很简单,就是在现有鼻型基础上做个精细化的鼻基底填充,提升一下侧脸折叠度,我这边已经联系好了外面的机构,只是林漾非要您先看一眼,我才陪他跑这一趟。”
沈砚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接他的话,目光落在赵经纪递过来的“手术方案”上,那是某私立医美机构出的宣传册,封面上印着“侧颜杀·精雕鼻基底·一小时午休变美”的字样。他翻了两页,然后合上了。
“这个方案是谁做的?”沈砚问。
“XX医美中心的王医生,人家是鼻部精雕领域的专家,案例无数——”
“执业编号给我。”
‘
赵经纪顿了一下:“执业编号?这……我回头让助理查一下发您?”
“现在查。”沈砚的声线平稳极了,没有抬高半点,但赵经纪脸上的笑已经僵住了。
他转头看林漾,想用眼神施压,但林漾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白色球鞋,一句话都不说。
沈砚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卫健委的通报打印件推过去,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这家机构去年被查了两次,主刀医生的执业范围是皮肤科,根本不做整形外科手术。你带着你艺人的脸去这种地方做填充,出了问题你负责还是他负责?”
赵经纪的脸色变了,但他到底是老江湖,很快又堆出一个笑:“沈医生,您可能对私立机构有些成见,王医生确实是这方面的行家,林漾自己也同意做——”
“我不同意。”林漾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赵哥,我不做。”
诊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几秒。赵经纪看着林漾,脸上的笑终于维持不住了,眉头猛地拧起来:“林漾,你知不知道这个机会多难得?那部剧多少小生挤破头想上,你只要动一个小手术,形象升级之后资源能翻几倍,你现在跟我说不做?”
“我不做。”林漾抬起头,眼圈红着,但嘴唇抿得很紧,“我上次做坏的时候你跟我说没事,后面花了两倍的钱才修回来,消肿那半个月我连镜子都不敢看,每天戴着口罩睡不着觉。那些罪是我受的,资源是你的。”
苏妄坐在角落里听见这句话,鼻尖忽然酸了一下。他想起一年前自己也是这么坐在沈砚对面,手里攥着那张写满项目的纸,也是这么坚决地认为“只要够好看,什么都值得”。
但林漾比他醒得早,在第二次被推进手术室之前,终于喊了停。
赵经纪走的时候脸色铁青,门摔得砰一声响。林漾坐在检查床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苏妄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没说话。沈砚坐在桌边写病历,钢笔尖的沙沙声填满了剩下的空白。
那天傍晚苏妄带林漾去吃了顿火锅,辣锅底,林漾一边被辣得吸气一边笑了出来,说妄哥我终于踏实了。苏妄给他涮毛肚的时候随口问:“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经纪人那边肯定要闹。”
“闹就闹吧。”林漾把一片烫好的牛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大不了换公司。反正我脸是我自己的,我不替别人卖命了。”
苏妄看着他含含糊糊地嚼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男孩比他勇敢。他花了八年才想明白的事,林漾才二十二岁就敢拍桌子说“不”了。
火锅吃完之后苏妄送林漾上了出租车,自己沿着沿海步道慢慢往回走。海风已经冷下来了,十月末的夜里带着入冬前的凉意,他把卫衣帽子扣上,手揣在口袋里,兜里有一管沈砚早上顺手塞给他的润唇膏。
他摸到那个光滑的塑料管身,指尖在上面来回摩挲。
手机震了一下,沈砚发来一张照片,是值班室里那盆绿萝的新叶,嫩绿的芽尖从土里拱出来,沾着一点水珠。配文只有两个字:“长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