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寒迫身?借口!如今家里的条件还没到吃不起饭的程度。”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阿香姐,我太累了。我不想成为那种大无畏的人。我是一个杂种,只想吃喝玩乐,过完这一生,不可以吗?”
我也心疼她的身世,却不想看着她就这样放弃自己。
“我知道你受过伤,但你也得试着控制自己。读书是一生中很重要的事情。如果你现在太累了,可以请假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再回到学校,照常上课,照常考试。说不定走着走着,你就会慢慢找到动力了。”
“我不想回学校。”她说,“我不想每天都活在巨大的焦虑中,焦虑每一次考试,焦虑每一次排名,焦虑每一次和老师同学之间的交往,然后再回到这个人人喊我‘杂种’的村里。每天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让我迷茫得看不到尽头……”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赌气的笃定:“既然这个世界连统一的起跑线都没有,那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那我的比赛规则就可以由我来制定。我要当大网红!我要出圈!我要赚大钱!”
我问她:“靠什么本领当网红?”
她笑了一下。
“扭胯舞!扭几下,就有人给我刷礼物。”
在她看来,我口中的未来太遥远,而她眼前的手机、直播间、礼物榜,却是真实发生的当下。
我哑口无言,转身去找大伯,试图寻求最后一丝希望。
可大伯的态度,早就在我的意料之中。
“你读那么多书,村子也不回,祖宗也不认,父母叔伯也不敬重了。读书有什么用?”
我失落地来到弟弟的坟前。
当年还是一座新坟,坟土是新翻出来的,颜色很深,泥土松软,坟前还插着新鲜的香火和纸钱。那时我躺在旁边,总觉得他才刚刚离开,仿佛只要多说几句话,他还会从里面听见。
如今再回来,这里已经成了一座旧坟。坟头的泥土早已被雨水冲刷得发白,原本整齐的土堆塌下去一些,边缘也生出了杂草。野草从坟脚一直爬到墓碑旁,有些已经枯黄,有些还在风里轻轻摇晃。墓碑上的字被日晒雨淋,失去了刚刻下时的锋利,缝隙里积着灰尘,偶尔还粘着几片落叶。
周围又添了几座新坟。有的土还是红褐色的,坟前摆着水果和纸钱,香火的烟气还没有散尽。而弟弟的坟已经安静下来,像一个在这里待了很久的人,早已习惯无人问津。
我站在坟前,想起当初下葬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会过去的。
原来所谓“会过去的”,就是新坟变成旧坟。是泥土一点点沉下去,是野草一年年长出来,是碑上的名字渐渐褪色,也是活着的人越来越少提起那个名字。
我再望向那片曾经被雷劈过的树林。多年过去,那里已经重新长出了新的枝丫,枝叶渐渐繁茂,早已看不出当年被雷火烧灼过的痕迹。
我蹲下身子,伸手去拨坟头上的杂草。
那些细细密密的草从泥土里钻出来,缠在墓碑周围。我一根一根地拔,把枯黄的草叶捏在手里,又随手丢到一旁。
“弟弟,我回来了。”
我小声说道。
没有人回答我。
“你投胎了没,有没有去到好人家?”
“奶奶老了,她现在不敢凶我了。”
“小桃辍学了,她觉得活成我这样的普通人挺没意思的。”
“其实我过得确实很一般。最近,论文又被退稿了,读书难,实习难,处理那些复杂的人情世故也难。”
。。。。。。
小美前几年嫁了人,如今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拉着我的手,要带我去二伯家坐坐。
二伯和二伯母正在屋里照看三个外孙。几个孩子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哭声、笑声混在一起,十分热闹。
小美说,她听说我回来了,才特意从婆家赶回来。
“幸亏今天碰上了,要不然下次见面,又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我笑着告诉她,这次不会在村里待太久。现在还在读书,学业忙,又赶上疫情,得早点回去完成毕业论文。
小美听完,连连说可惜。姐妹们这么多年没见,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却连小聚几天的时间都没有。
我们又聊起了其他人。
阿杰还在深圳,整天跟着几个朋友混。
大美已经嫁给了一个香港人。对方虽然是二婚,但日子过得还算滋润,不愁吃穿。
小妹还留在东莞的工厂里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