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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我自己（第2页）

她把所有难堪都推到了阿丽姐身上，羞辱她，把她赶出了大院。而她把小桃留下，也并不是想好好养大这个孩子。在那个家里，女孩子首先是一双可以干活的手，是一个可以随意差使的仆人。

小时候，大院里的女孩们哪怕受了委屈，也不敢哭。只要发出一丝哭声，奶奶的巴掌便迎上来，一个接一个，直到孩子不再哭泣，或者晕倒。

一天挨几十个巴掌，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对我们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如果哪个孩子敢反抗，她就不给人吃饭，把人赶出大院。到了夜里，只能空着肚子睡在禾草堆里，以地为床，以天为被。

她常常说：“妹崽都是替别家养的，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死一个还剩一堆。”

于是，大院里的女孩们还没长大，便一个个逃离了这里。而我是住在大院里最久的人，也是陪伴奶奶时间最长的人。

一开始，她对我也是又打又骂。直到我考上中心小学，后来又升入市一中，她落在我身上的打骂才渐渐少了。

她开始夸我，开始在人前说我的好话，甚至有时候会用一种近乎奉承的语气同我说话。

现在，她一个人住在叔叔新盖的房子里，成了一个真正的空巢老人。

叔伯婶娘们都不愿意和奶奶来往，连他们的孩子，也很少登门。逢年过节只是偶尔回来看看，彼此之间没有多少话说。

奶奶的日子变得很安静。每天一个人去菜地摘菜，一个人洗菜、煮饭，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吃饭。偌大的新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听说我回来的消息，她像是忽然有了什么大事要办。

她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鸡汤。鸡汤端上桌的时候，热气慢慢往上冒。奶奶坐在我旁边，拿着筷子的手有些颤抖。她在鸡汤里翻找了好一会儿，终于夹起一个鸡腿，放进我的碗里。

“吃这个。”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腿，想起了小时候。家里穷，肉是稀罕东西，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点。饭桌上的鸡腿，更是从来轮不到我。

没想到多年以后，我第一次在饭桌上吃到了奶奶亲手夹给我的鸡腿。但我却没有小时候想象中的那种欢喜。因为我已经不再稀罕了。

这些年，我一个人生活，一个人读书，一个人工作。我想吃鸡腿的时候，可以自己去买；想吃什么，也可以用自己挣来的钱满足自己。没有人需要把鸡腿分给我，也没有人需要决定我配不配吃。

那个小心翼翼地讨好家人，连饭都吃不饱、只能喝井水充饥的小女孩，已经走远了。

饭后，我到大伯家找小桃。

再见到小桃时。我才发觉，她已经不是记忆中那个，蹲在枯井边，等我张开怀抱的孩子了。

她的脸上还留着青春期的稚嫩，妆容却浓得有些早熟。那张尚未褪去稚气的脸，被厚重的粉底、烟熏的眼影和鲜红的唇色覆盖，像是急着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大人。

她身穿无袖的紧身上衣，勒出丰满的胸部、纤细的腰身；锁骨至胸口的位置，一朵玫瑰纹身若隐若现。

小桃已经有了一个成年人的模样，甚至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还要成熟。

“阿香姐，好久不见。”她笑着朝我招手。

一股淡淡的香烟味扑面而来。

我那些关于“读书可以改变命运”的大道理，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可我还是劝她不要辍学。如果只是担心钱，我身上还有一点积蓄，可以先帮她把高三熬过去。等她以后念大学，我也已经毕业参加工作了，到时候还可以继续资助她。

她却反问我：“你苦拼那么多年，现在有什么成就？能开得起法拉利，住得上大别墅，坐得上私人飞机吗？”

我被她问住了。

她继续问我：“你能确定自己研究生毕业以后，就能过上富二代、星二代那样的生活吗？”

我被她问得一时没了底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难道就因为和别人的差距太大，所以就放弃读书，放弃拼搏吗？”

“我只是放弃了读书，并没有放弃拼搏。”

她看着我，认真地向我讲述她所了解到的“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这个世界的规则，本来就是那些既得利益者制定的。所谓‘天道酬勤’，不过是让我们安安心心、规规矩矩地从底层一步一步往上爬。可爬到最后呢？”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还不是灰头土脸地待在另一个底层，给那些有钱人开的公司打工。”

她说，我给她的钱太少了。

她陪客人喝酒，一晚上就能赚几百块；后来又开始在短视频平台上直播，慢慢也有了些收入。

我看着她，缓缓问道：“难道我们终其一生所追寻的，只有金钱吗？”

她反问我：“饥寒迫身，万事皆轻。如果一个人的温饱尚且无法解决，又谈何更高层次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