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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第5页）

奶奶还在外面，一遍遍喊我的名字。她拍着门，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又渐渐变得遥远。

我闭上眼睛。眼泪已经流干了。脸上只剩下哭过以后紧绷的痕迹，眼窝酸涩而空洞。连心里那片曾经翻涌不止的悲伤，也仿佛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干了。

过了一会儿，门外又传来一阵敲门声。我不耐烦地捂住耳朵，把自己蜷缩在被子里，恨不得连自己也从这个喧闹的世界里消失。

“是我。”门外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是大富！

自从他前几年犯事，被送进去以后，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开门吧，只有我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近乎恳求的意味。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我撑着床沿，巍巍颤颤地坐起来，走过去，把那道锁打开。

大富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瘦肉粥。他身上的衣服洗得很干净，甚至有些过分规整。他比记忆里高了许多，脸也褪去了少年时期的稚气。只有那双眼睛没有跟着长大，里面没有年轻人应有的明亮，反而沉沉的，像蒙了一层擦不掉的灰。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明明正是最该张扬、最该肆意奔跑的年纪，身上却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像一个很早就把人生过累了的人。

他把瘦肉粥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隐约尝到咸的味道，还有一股发腥的怪味。可我还是继续吃，一口接着一口，几乎没有咀嚼，直接咽进胃里，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最后一口咽下去的时候，我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转过身，抱着垃圾桶，开始呕吐。

大富一下慌了，赶紧扶住我，把我搀到旁边的沙发上，又抽了几张纸巾，轻轻擦掉我身上的污渍。“怎么了？还是很不舒服吗？”

我靠在沙发上，轻轻笑了一下。

“我味觉失调了。每吃一口饭，都像是在受罪。”

他皱了皱眉，“什么时候开始的？要不要去看医生？”

我苦笑，“去哪里看？镇上大姑妈家的药馆吗？”

我的家人都觉得这根本算不上病。他们说自己小时候连树皮都啃过，有饭吃还挑什么。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我觉得自己生病了，又好像没有。

住进了新房子，吃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饭菜，我还有什么理由说自己不快乐？

大富没有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递给我。

我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一沓人民币！

“你哪来的钱？”

他靠在沙发上，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地说：“你拿着花就行。看病也好，读书也好，别放弃自己。”

他顿了顿，“我的人生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还有希望。”

我抬起头看他，“发生什么事了？”

“明天我要出一趟远门。下次回来，可能要很久了。”他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短。刚刚浮到脸上，便又落了下去。

我的心里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大富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掌很宽，动作小心翼翼的。就像小贵走的时候，我宽慰他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李聪一前段时间找我，问过你的近况。”

我抬手擦了擦眼泪，低着头说：“我和他不熟。”

大富没有拆穿我，只是把那个装着钱的纸袋，又往我手边推了推。

“好好吃饭。”他说。

然后起身，朝门外走去。

那几年，大富辗转于各个诈骗集团之间捞钱。后来被警察抓了回来，才算结束了那段漂泊的日子。

他的母亲在生下妹妹后便撒手人寰，父亲也在不久后的一场意外中丧生。

大富刑满释放后，留在了老家，靠四处打些零工维持生计，也顺便照顾年幼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