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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岸即彼岸（第8页）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没有说‘谢谢’？”

他点点头，“他说，不懂规矩的人，就应该受到惩罚。”

我的心一下沉了下去，愤怒和震惊同时涌上来。

阿远慢慢讲起了他的家。

二姑丈年轻的时候读过书，也曾经在市里当公务员。据说那时候，他对自己的未来充满期待。可是后来，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事情，工作没了，人生也像突然停了下来。他一直觉得自己怀才不遇。从那以后，他越来越执着于证明自己的价值。

结婚以后，他把这种执着带进了家庭。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必须听他的。妻子和孩子要尊重他的权威，家里说话要有规矩，晚辈必须使用尊称。

他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于是，这个家慢慢建立起了一套又一套规则。饭桌上有规则；学习有规则；花钱有规则；交朋友有规则；甚至连犯错以后流眼泪，都有规则。

在这个家里，父亲不像一个普通的父亲，更像一个掌握绝对权力的人。他决定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决定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所有人都生活在他的规则里。

而大表哥正是利用了规则，“正当性”地惩罚了表姐。

阿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那些平静背后，是一个孩子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失望之后，才学会的麻木。

我一直以为，二姑丈一家很疼爱孩子。他们给孩子买漂亮舒适的衣服，准备营养丰富的饭菜，舍得花钱送孩子上培训班，在学校附近租房陪读。他们宁愿自己辛苦一点，也想给孩子创造更好的学习环境。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那些看上去像爱的付出，有时也可能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期待。

他们投入很多，也要求很多。那些投入未必都是假的，但其中有一部分，确实承载着大人的面子和期待，甚至是他们对自己人生价值的证明。

我轻声感慨：“果然，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阿远靠在墙边，低头笑了一下，“有些裂缝藏在漂亮的墙纸后面，外人看不见。有些裂缝，直接暴露在阳光下，连遮掩的机会都没有。”

听完这句话，我直接笑出了眼泪：“原来。。。。。。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活着。”

停学的一周里，我每天悠哉悠哉地阅读《哈利·波特与阿兹卡班的囚徒》，偶尔一个人走出门，在陌生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散步。以前，我总以为自己的世界只有学校和家。可真正走出来以后，我才发现，原来街道那么宽，江水那么远，人群那么多，人生也不应该只有那一小块天地。

不知道是出于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后来，父亲每个月都会准时给我打生活费。钱不算多，但至少，我不用再一次次鼓起勇气向他开口；不用低声下气地解释自己需要什么；不用在电话接通前反复犹豫；不用听见他的声音后，身体本能地紧绷。

我曾经以为，最难受的是贫穷。后来才发现，真正让我痛苦的，是每一次向父母求助时，都必须重新经历被否定和伤害的自己。

如今，生活费按时到账。我们之间，似乎多了一种奇怪的平衡。

到了周末，阿远向家里汇报，说想留在出租屋陪我。得到二姑妈的允许后，他神神秘秘地开始准备起来。

他翻出自己提前准备好的衣服，亮片短上衣、胸罩、丝袜、裹身群等。又拿出一些化妆用品，摆在桌上一样样整理，“今天我要给你看到一个不一样的自己。”

他说得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作品。他先给自己设计造型，又帮我化妆、整理头发。

镜子里的我，看起来有些陌生。我从来没有这样打扮过自己。阿远则盯着镜子里的我，满意地点点头。“想不到啊，阿香原来是一颗被埋没的明珠。”

我忍不住笑他夸张。

后来我才知道，这些衣服和造型，很多都是他自己设计的。他会画图纸，挑选布料，再拿去附近的小店让阿姨帮忙制作。在他眼里，服装不是简单的衣服，而是一种表达自己的方式。

一切准备好后，他戴上长长的假发，换上精心设计的服装。

那一刻，他仿佛变成了一个自信、明亮，像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异域女神。而我站在旁边，被他带入了一场秘密冒险。

阿远拉着我穿过人群，脸上带着一种神秘又兴奋的笑，来到了市中心广场的一块空地。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音箱。我还没反应过来，音乐已经响起。熟悉的旋律从音箱里传出来。是蔡依林的《舞娘》。

那一刻，阿远像换了一个人。他站在广场中央，灯光、人群、音乐，仿佛都成了他的舞台。伴随着节奏，他慢慢抬起手臂，身体随着音乐舒展开来。他的动作柔软，但充满力量。每一次旋转，每一个停顿，都精准地踩在节拍上。长发随着身体摆动，亮片在灯光下闪烁，眼神里全是高傲和自信。

后来音乐切换成《特务J》。他的动作变得更加凌厉。柔美和力量交织在一起，像一个从电影里走出来的角色。

有人停下脚步；有人拿出手机拍摄；几个路过的小朋友站在旁边，跟着音乐节奏挥舞手臂。原本匆匆经过的人群，慢慢围成了一个圈。掌声开始响起来。

“天仙下凡啊！”

“跳得太好了！”

“再来一个！”

。。。。。。

欢呼声此起彼伏。

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个站在中央的人，突然觉得有些陌生。现在的阿远，站在广场中央，自信、耀眼、自由，像一只挣脱牢笼的鸟，在属于自己的天空里尽情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