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脚步声终于渐行渐远,确认皇兄皇姐都走远了,姜卿念这才一点点挪到靠近祭台的那扇门边,身体无比诚实地贴在了门缝上。
视线被门框切成一条窄窄的缝。
他看见皇姐从西侧通道走回贵宾席。月白长袍在人群里一晃,左手在袖口上轻轻按了一下,像一朵被风托着走的白花。
她落座的瞬间,脸上的担忧便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端庄的、属于嫡公主的漠然——
仿佛她方才只是去更了衣,而不是去见一个被整个王室遗忘的弟弟。
姜卿念在门缝后轻轻扯了下嘴角。
——装得真像啊。可惜她不知道自己每次紧张,左手都会不自觉地去摸袖口。
然后是皇兄。
他从东侧通道绕了回来,石青色窄袖圆领袍在一群锦袍玉带的宗室里并不起眼。
姜卿念就这么默默地看着他满怀心事地往席上走,没留神差点绊到一个端酒的内侍,引来旁席老臣几声轻笑。
而姜信只是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远处搏兽台的方向,国主的声音透过钟磬和鼓乐隐隐传来,听不真切。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絮星盏花瓣被晒干后的清苦香气。
姜卿念把眼睛贴得更近了些,手指在门缝上收紧了。
……他们都在演戏。
演给所有人看,也演给他看——只是为了告诉他:没事的,我们都在,你不会被发现的。
但姜卿念哪怕看热闹,也不敢把缝隙开太大了。目光越过他们,移向了沙地中央,远远望着祭典的仪式。
柱廊里光线昏暗,阳光从石柱之间的缝隙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墙壁上挂着历届风祭的战利品——折断的剑、风干的兽皮、碎裂的甲片,还有几幅描绘风神传说的壁画,颜料已经剥落得看不清面目。
而柱廊之外,却是另一个世界。
搏兽台里人声鼎沸,贵族们的袍服像一片片移动的紫与猩红,宫人们穿梭在过道间,银盘碰撞的脆响混着笑语和酒香。
祭台方向,太祝正带着太常寺的属官绕场而行,金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絮星盏花瓣从他们手中不断撒落,在半空中织成一场缓缓降落的蓝雪。
风从搏兽台中央吹过来,带着花香和人声,掠过柱廊、钻进门缝,拂在姜卿念的脸上。
……那是姜卿念从未拥有过的、热闹的温度。
然后他就看见了立在沙地中央的那个人。
也不是他特意想关注,只是那人实在太显眼了——玄色劲装衬得身材挺拔而危险,在阳光下无比的醒目。
他的身边是散落的花瓣,在他的靴边打着旋,被风卷起,又徒劳地落下。
姜卿念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见过的景象不多:墙角结网的蜘蛛,水沟里的老鼠,送饭来的宫人,街道上的乞丐,偷溜时瞥见的集市上吆喝的商贩……
还有偶尔来看望他的、眼神复杂的观祲者。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像一把出鞘的剑,锋利、耀眼、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危险气息。
姜卿念捂着胸口哀叹:“这就是云泥之别么?简直就像一团不该出现在仙游土地上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