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到一半,她听到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你好,还有房间吗?”
苏青霭的筷子停了一下,继续夹面。
老板的声音从蒙古包那边传来:“有,还有一个小蒙古包。一个人?”
“一个人。”
“好嘞,跟我来。你叫什么名字?我登记一下。”
“江行止。”
苏青霭端着碗,没有回头。江行止。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之前在镜海只听到前台叫他“江老师”,不知道全名,现在终于听到了。至于具体是哪三个字,她不知道,也没到需要专门去问的程度。只是在心里大概拼了一下这个音——听起来像是“江行止”,也可能是“江行志”,或者别的什么组合。不过读音倒是挺特别的,有点像古人的名字,念起来短促而稳妥。
然后她听到老板在帮他介绍设施:“炉子在这里,厕所是公共的,在后面。早饭七点。”
“好。”
然后是门帘掀开又落下的声响。
苏青霭把碗里的羊肉塞进嘴里,用力嚼了起来。
住同一家。
她今天在那达慕会场碰到他的时候,她告诉自己,草原这么大,碰到一次不代表什么。结果晚上他以前就住到了她住的旅馆。还就在斜对面。二十米。她的蒙古包和他的蒙古包之间的距离,还没有她上班的办公室到茶水间远。
她在心里迅速做了个统计。古城,四次。镜海,湖边一次,餐厅一次,今天早上的日出算不算?不算,她当时没认出他。那就两次。呼原,那达慕会场一次,现在旅馆一次。加起来七次!七次,如果这是一份数据分析报告的结论,她大概会在封面上写“样本量足够大,拒绝巧合假设”。
等一下,她刚才在弓箭体验摊上射完箭就走了,没有告诉他她住哪家旅馆。他是自己找到“□□之家”的。这意味着他不是跟着她来的,他也在这片蒙古包群里找了住宿,然后恰好找到了同一家。
这比“他跟着她”稍微好一点。好多少?她说不清。大概好一根羊肉串那么多吧。
她低头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把筷子放在碗上。
草原上的星星比镜海还多。没有山和树的遮挡,整片天穹从地平线的一头铺到另一头,密密麻麻全是星子。苏青霭靠在蒙古包外面的木栅栏上,仰头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在转着斜对面那个蒙古包里住着的人。
江行止。
这个读音又被她无声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试它的音节。第一遍觉得陌生,毕竟三站之前他还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沙狐先生”。第二遍就顺了一些,像一件借来的衣服,穿久了总会合身的。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脚步声。
不是朝她走来的,是朝他自己的蒙古包走去的。灰蓝色的身影在暮色里变成了一个轮廓,步子不快不慢。他大概也刚吃完饭,或者出去走了一圈回来了。
走到蒙古包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朝她这个方向偏了偏头。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也没有移开目光。
然后江行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草原上的夜晚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她耳朵里。
“明天有赛马,早上九点,三号看台视野最好。”
苏青霭看着他,没说话。
江行止也没有等她的回答。他掀开门帘,弯腰钻进了蒙古包。门帘落下,遮住了里面的光。
苏青霭靠在栅栏上,继续看她的星星。
她没有决定要不要去三号看台。她只是站在那里,吹着草原上的晚风,觉得羊肉面很好吃,星星很好看,晚风很舒服。
至于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