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午餐之后,两个人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
项目合作还在继续,每周至少有两三次邮件往来,偶尔也会因为现场勘查或者方案汇报而碰面。他们都恪守着职业的分寸,说话客客气气的,交流内容严格限定在工作范畴内。宋星予甚至摸清了陆时珩的工作习惯——他回复邮件的时间通常在晚上十点以后,周末也会处理工作,似乎是一个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事业中的人。
这让宋星予感到一种病态的安心。至少,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用工作填满自己的生活。
但他也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比如,每次项目会议结束后,陆时珩总会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有一次宋星予忘了拿充电器,折返回去取的时候,看见陆时珩一个人站在窗边,望着楼下的街道,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到是宋星予,表情有一瞬间的怔忡,然后迅速恢复了常态。
“忘东西了?”他问。
“嗯,充电器。”宋星予走到桌边,从插座上拔下充电器,握在手心里。
他本该直接离开的。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还不走?”
“抽根烟。”陆时珩说。
宋星予愣了一下。他以前不抽烟的。
陆时珩似乎读懂了他的表情,淡淡地补了一句:“后来学会的。”
宋星予不知道该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他走在走廊里,心里想着那句“后来学会的”——是什么样的后来,才会让一个从不抽烟的人学会抽烟?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不敢想。
七月中旬的一个周五,项目第一阶段的设计方案终于通过了评审。甲方很满意,提议晚上大家一起吃顿饭庆祝一下。宋星予本想拒绝,但甲方负责人亲自打电话来邀请,他不好驳面子,只好答应。
饭局定在市中心的一家淮扬菜馆,包厢很大,坐了十几个人。甲方代表、施工方代表、设计部和陆时珩那边的团队,满满当当围了一大桌。菜一道道地上,酒一瓶瓶地开,觥筹交错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宋星予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他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果汁慢慢地喝,偶尔有人来敬酒他就应付一下,其余时间都安静地夹菜吃。
他注意到陆时珩被甲方的人拉着喝酒,一杯接一杯,脸上已经有了淡淡的红晕。但他的眼神依然清明,说话依然有条不紊,看起来完全没有醉意。
“宋工,”甲方的一个项目经理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的设计方案我们非常满意,你辛苦了!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宋星予连忙站起来,端起酒杯:“王总客气了,这是我们分内的事。”
“哎,喝果汁怎么行?来来来,换白的!”王总不由分说地拿过他手里的果汁杯,给他倒了一杯白酒,塞回他手里。
宋星予看着那杯透明液体,有些为难。他的酒量很差,基本属于一杯倒的水平。但在这个场合下拒绝,显然不太合适。
他咬了咬牙,正准备硬着头皮喝下去,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他手里的酒杯。
“王总,宋工下午还在改图纸,明天一早还要去现场,今晚就别让他喝了。这杯我替他喝。”
陆时珩站在他身边,语气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他说完,仰头把那杯白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底朝下展示了一下。
王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陆总真是护下属啊!好好好,那就不勉强宋工了!”
他拍了拍陆时珩的肩膀,转身去跟别人喝酒了。
宋星予站在原地,看着陆时珩把空酒杯放在桌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下那股辛辣的酒气。他的侧脸在包厢暧昧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个替他挡酒的姿态,和七年前那个在篮球场上替他挡住对手的少年,重叠在了一起。
“你……”宋星予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不用替我挡的。”
陆时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酒量不好。”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