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她,脚步慌乱却飞快地往外冲,浑身都在发抖,平日里冷冽凌厉的眉眼,此刻全是藏不住的惶恐与偏执,嘴里反复呢喃着威胁的话,更像是在自我安慰——她不能死,她绝对不能死。
什么恨,什么羞辱,什么报复,在她生死一线的这一刻,全都一文不值。
他只要她活着,永远困在他身边,不准离开,更不准死。
急诊室的红灯熄灭,许倾城被推进了普通病房,输上液的她,依旧昏昏沉沉,脸色苍白得没有半点生机。
云骁宸站在病房门口,周身还带着室外的寒气,西装凌乱,头发也不复往日规整,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浑身依旧抑制不住地发抖,怀里仿佛还残留着她单薄冰凉的触感,心尖始终悬在半空,从未落下。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面色凝重地走到他面前,目光带着几分责备,开口便直戳人心:“你是患者什么人?”
云骁宸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丈夫?他和苏宁馨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情人?他不过是把她囚在身边,肆意磋磨的仇人。
亲人?他从未给过她半分暖意,反倒亲手断了她所有生路。
他竟不知,自己该以何种身份,回应医生的问话。
医生见他沉默,只当是家属愧疚,语气越发沉重,字字句句都砸在云骁宸心上:“患者长期营养不良,本身体质就极差,气血亏虚得厉害,生理期本就虚弱,又长时间在寒风里受寒,引发了高烧,再加上同时服用了退烧药和超剂量的止痛药,两种药物在体内冲撞,才会晕迷不醒,身体机能急速下降。”
“你们做家属的,到底是怎么照顾人的?她都难受成这样了,居然拖到现在才送来,再晚一步,命都要没了!”
一番话直白又刺耳,句句点出她积弱的身子和无人照拂的处境。
云骁宸面上依旧没什么起伏,眼底也没有半分悔恨动容,只是淡淡颔首,语气低沉疏离,只吐出三个字:
“知道了。”
没有愧疚,没有自责,也没有多余的情绪流露。
他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目光沉沉落在病房里昏睡的许倾城身上,周身气压冷得吓人,心底只有一丝被打乱掌控的烦躁——
她不能有事,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是她还没向他低头求饶,还没还清所谓的债,绝不能就这么轻易倒下。
看着她瘦得脱了形的模样,过往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她这常年的营养不良,从头到尾,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最初那一切刻薄与苛待,根源从来不是恨意,是失控。
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还没和苏宁馨成婚,许倾城尚且还能安安静静坐在云家饭桌上吃饭,不用躲去后厨,不用看人脸色苟活。
那年盛夏,庭院树荫浓密,晚风穿叶,蝉鸣聒噪。她穿着简单的浅色短袖,身形清瘦却匀称,乖乖垂着眸,安静低头扒饭,睫毛轻轻颤动,眉眼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
就是那一眼。
仅仅是那样安分、温顺、干干净净的模样,猝不及防撞进他眼底,直直撞进他从未容许任何人踏足的心底深处。
他活了二十多年,向来冷静自持、杀伐果断,情绪从不由任何人左右,可唯独看见她的那一刻,方寸瞬间大乱。
心乱得离谱,乱得突兀,乱得让他恐慌。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留意她,目光会不由自主黏在她身上,会因为她安静的侧脸失神,会因为她淡淡的、干净的气息心绪翻涌。这种陌生的、不受掌控的悸动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是他最厌恶、最不能接受的失控。
他看不起这种心绪,更看不起能轻易牵动他心绪的许倾城。
他偏执又高傲,绝不承认自己会对背负原罪的她动心,绝不允许一个本该被他憎恨、被他厌弃的女孩,轻而易举乱了他多年稳固的心性。
心慌、烦躁、忌惮、抗拒、隐隐滋生的贪恋,无数矛盾情绪死死缠在一起,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撕扯、泛滥,搅得他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
为了压下这股荒唐的异动,为了斩断这份不受控的牵绊,为了自证绝对没有半分偏差的恨意,他才仓促定下婚约,急着迎娶苏宁馨。
他想用一段门当户对、体面规矩的婚姻,困住自己失控的心,堵住所有不该有的杂念,彻底隔绝她带给自己的所有慌乱。
可即便如此,心底的躁动依旧压不住。
心绪烦乱到极致,所有慌乱都扭曲成了尖锐的恶意。他眼底掠过浓重阴翳,带着恼羞成怒的偏执与自我厌弃,毫无顾忌地开口,字字淬着最刻薄、最恶毒的羞辱,亲手碾碎她所有的安分与温顺:
“许倾城,你跟你那下贱的母亲一模一样,天生就长着一副勾引人的身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