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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口的风(第1页)

九月的风刚过白露,就带着点沁骨的凉,缠在市一中教学楼的走廊栏杆上,吹得人后颈发僵。周一的早自习铃还没响,学生会查校服仪容的通知就贴在了每个班的门口,红底黑字的打印纸被风刮得哗哗响,“扣量化分、取消文明班级评选资格”的字样,看得各班班长脸都绿了。

沈知夏抱着一摞检查记录表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教学楼里还没几个人。她把红袖章往胳膊上套了三次,才把印着“学生会会长”的白字捋平整——这是她上任以来第一次牵头全年级检查,前一天晚上对着德育处发的细则背到十二点,连做梦都在念“领口不得敞超过一颗扣、校徽必须别在左胸口正上方、袖口不得有污渍褶皱”,临出门前对着镜子把自己的校服领子捋了不下十遍,校徽别得连针脚都没歪半分,生怕被人挑出半分错处。

刚走到高一(2)班的门口,就看见班长抱着一摞校服外套蹲在门口,看见她来像看见救星:“我的沈会长!你可来了!咱们班有三个家伙早上起晚了没穿校裤,正躲在桌子底下藏着呢,等下查的时候你多担待点,这个月的文明班级咱们班盯了好久了!”

沈知夏点了点头,刚要往班级里走,楼梯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几个穿篮球队服的男生勾着肩往上走,为首的人抬眼就看见她,立刻挤眉弄眼地往身后捅了捅:“陆哥,沈会长在这呢。”

陆知野从人群里走出来,刚打完晨练的篮球,额前的碎发还滴着汗,身上的藏青色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点淡色的锁骨,左胸口的校徽不知道丢去了哪里,空荡荡的一片。他手里攥着半瓶没喝完的冰矿泉水,看见她臂上的红袖章,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沈会长今天亲自出马查岗?”

周围的男生哄的一声笑了,有人吹着口哨起哄:“陆哥,你这领口敞得够标准啊,小心沈会长给你记上一笔,扣你们班分。”

沈知夏攥着记录表的指节瞬间泛了白。按照细则,男生领口敞超过一颗扣、未佩戴校徽,每项各扣一分,两项加起来刚好两分,足够把高二(3)班这个月的文明班级名额直接划掉。她抬头看向陆知野,他还靠在楼梯扶手上,嘴角勾着点笑,像是在等着看她怎么处理——所有人都知道,陆知野是学生会的定海神针,德育处的老师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谁真敢扣他的分?

旁边跟着她一起来的干事偷偷拽了拽她的校服衣角,声音压得像蚊子叫:“沈会长,要不……这分咱们就别记了?上次德育处王老师查仪容,看见陆副会这样都没说什么,咱们犯不上得罪人。”

起哄的声音还在继续,陆知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风把她的校服领子吹得晃了晃,她突然想起上周例会,所有人围着林溪说笑,说“放着陆知野不用,找个高一的小丫头片子懂什么”,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耳朵里,到现在还疼。

“按规矩来。”她把记录表摊开,黑色的钢笔落在纸面上,笔尖刚要落下,陆知野突然直起身,把搭在胳膊上的校服外套往身上一披,手指飞快地把领口的扣子往上扣,两颗敞开的扣子,一颗扣到喉结下方,一颗扣到最顶端,严丝合缝,连一点缝隙都没留。他又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个银灰色的校徽,“啪”的一声别在左胸口的正中央,位置准得像是量着尺子贴上去的。

整个走廊的起哄声瞬间停了。

篮球队的几个哥们愣在原地,班长蹲在门口眼睛都瞪圆了。陆知野扣完扣子,往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得极近,他身上淡淡的橘子汽水味混着汗味扑过来,带着点晨练后的暖意:“现在呢?沈会长,现在符合规矩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沈知夏的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天没落下,刚要开口说“校徽别得很标准”,楼梯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林溪抱着一摞文艺部的节目单走了上来,看见他们俩挨得这么近,脚步顿了顿,随即扬起甜得发腻的笑,举着手里的东西晃了晃:“知野,我刚从德育处拿了咱们迎新晚会的审批单,正找你呢。”

她走过来,自然地伸手去整理陆知野被风吹乱的领口,指尖刚碰到他的衬衫,陆知野就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语气淡得没什么温度:“我在忙,等下再说。”

林溪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挂不住,转头看向沈知夏,目光扫过她手里的记录表,语气带了点明晃晃的嘲讽:“沈会长刚上任,还真是铁面无私啊,连副会的分都扣,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借着查校服立威呢,毕竟咱们这些老成员,都得听会长的话不是?”

周围刚要散开的目光又聚了过来,像针一样扎在沈知夏的身上。她握着钢笔的手开始发抖,刚要开口解释,陆知野先开了口,目光扫过林溪,又落回沈知夏手里的记录表,语气冷得像冰:“规则是德育处定的,按规矩来,天经地义。”他伸手,把她手里的笔往回推了推,“两项违规,各扣一分,总共两分,记在高二(3)班的量化分里,我没意见。”

说完他没再看林溪,转身对着身边的篮球队兄弟挥了挥手:“走了,回班早读。”路过沈知夏身边的时候,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补了一句:“等下查我们班,我保证领子扣得比谁都紧,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他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校徽的边角在清晨的阳光下亮得晃眼,连平时松松垮垮的袖口都捋得平平整整,哪里还有半分平时漫不经心的样子。沈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高二(3)班的门口,手里的笔半天没落下,直到身边的干事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回过神,在记录表上“高二(3)班”的后面,认认真真写下“-2”两个字。

一上午的检查走了整整八个班,从高一走到高二,再从高二走到高三,沈知夏的笔没停过,谁的领口敞了、谁的校徽歪了、谁的袖口沾了墨水,全都一笔一笔记在表上,半分情面都没留。走到高二(3)班门口的时候,她刚要往里走,就看见陆知野坐在靠窗的位置,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连桌角都摆着一个备用的校徽,看见她进来,还特意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自己的领口,像是在邀功。

班里的同学都憋着笑,沈知夏的脸又红了,随便点了两个同学的名字,就让身边的干事记了“合格”,转身就往别的班走。刚拐过转角,身后传来陆知野的声音,她回头,就看见他从窗户里扔出来一个小铁盒,她伸手接住,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个崭新的、圆头的校徽别针,针身磨得很光滑,根本不会扎手。

窗台上的陆知野冲她挑了挑眉,口型对着她说:“你早上别校徽的时候,扎到手了。”

沈知夏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领口,早上出门太急,别校徽的时候真的被针扎了一下,指尖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疼,她自己都没当回事,他居然看见了。风卷着走廊的风把她的校服领子吹起来,她攥着手里的别针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连早上林溪那些刺人的话,都好像没那么扎人了。

她没看见的是,林溪站在高二(3)班的后门,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手里攥着的、本来要给陆知野的同款别针盒,被捏得变了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连疼都没察觉。

等沈知夏抱着一摞记录表回到学生会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放学的时间。刚推开门,就看见陆知野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翻着她刚交上来的检查名单,看见她进来,抬了抬手里的笔:“你们班那三个没穿校裤的,我帮你瞒过去了,记的是‘请假未到校’,别被德育处的人看出来。”

沈知夏愣了一下,刚要道谢,他又从抽屉里摸出一瓶橘子汽水,放在她面前:“早上看你忙了一上午,渴了吧。”

瓶身还带着冰柜的凉意,和那天在转角他手里攥的那瓶,连包装都分毫不差。办公室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晃了晃,落在陆知野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投出一小片阴影。沈知夏看着他的侧脸,突然就觉得,那些所有人说的“陆知野才是学生会真正的会长”,那些林溪明里暗里的针对,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她拿起桌上的橘子汽水,刚要拧开盖子,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林溪端着两份便当走进来,看见桌上的汽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甜腻的样子,把便当放在陆知野面前:“知野,我给你带了糖醋排骨,你最爱吃的。”

陆知野没动,目光落在沈知夏的手上,没说话。

风还在吹,办公室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微妙。沈知夏把汽水放下,抱着自己的记录表往后退了一步,刚要开口说“我先回班了”,陆知野先开了口,对着林溪说:“我下午还有训练,你自己吃吧。”

他没看林溪瞬间白了的脸,转头看向沈知夏,语气又软了下来:“晚上把检查结果整理完,我帮你一起做报表,不用你一个人熬夜。”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瓶橘子汽水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溪站在原地,手里的便当盒被捏得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指甲几乎要把塑料盒掐破。

而沈知夏攥着手里的别针盒,指尖传来金属的凉意,她突然想起早上陆知野扣领口的样子,想起他说“按规矩来没错”的语气,想起他从窗户里扔出来的别针盒,心脏像被风吹得软成了一滩水。

她以为这是故事里最甜的片段,以为那些藏了好久的小心思,终于要等到开花的那天。可她不知道的是,窗外的风,早就已经变了方向。那些看起来的温柔和偏袒,那些没说出口的关心,从一开始,就藏着她看不见的、刺人的尖。

而这场由一件校服、一枚别针拉开的、看似美好的序章,从林溪站在后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悄悄,往谁都想不到的方向,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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