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凝神思索筹钱门路,不远处柳林里骤然爆发激烈打斗喝骂,粗暴的棍棒碰撞声打断她的思绪。
苏锦抬眼望去,五六个身着漕帮短打的壮汉,手持木棍短刀,死死追赶一名浑身带伤的妇人。妇人发髻散乱,小腿鲜血浸透布裙,踉跄奔逃,怀中死死箍着一只漆黑木匣,哪怕踉跄摔倒也不肯松手半分。
“偷藏盐引私逃的贼妇!今日就算奔到阊门尽头,我们也要取你性命!”领头壮汉厉声怒吼,脚步飞速逼近,刀锋映着雨光,杀机毕露。
妇人慌不择路,直直朝着苏锦立身的河堤窄巷冲来,脸上只剩全然绝望,身后兵刃破空之声越来越近,眼看刀锋就要劈落在她肩头。
苏锦瞬息在心底权衡利弊,若是冷眼旁观,妇人今日必定殒命漕帮手下。若是出手搭救,漕帮盘踞江南势力根深蒂固,极易记恨寻仇,给本就举步维艰的自己再添祸端。
可转念一想,妇人拼死护着木匣,匣中必然藏有贵重财物,若能救下对方,说不准能换来一笔丰厚酬谢,恰好解她缺少启动本金的燃眉之急。
利弊片刻分清,苏锦再不犹豫,跨步站到巷口正中,拦住妇人奔逃的前路。
妇人脚下一顿,满脸茫然,身后追兵转瞬便至,根本容不得半分迟疑。
苏锦压下语速,说得简明清晰:“木匣交付于我,我在此拖住他们,你顺着侧边窄巷直奔巡检司,巡街差卒片刻便会巡至此处。”
妇人眼底掠过几分迟疑,可身后棍棒呼啸而来,再无别的退路,咬牙将沉甸甸的黑漆木匣一把塞进苏锦怀中,来不及道一句谢,转身顺着窄巷拼命狂奔,转瞬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临河巷道深处。
“哪里来的野女子,胆敢阻拦漕帮办事?一并拿下处置!”一众打手见目标逃脱,满腔怒火尽数倾泻在苏锦身上,举着棍棒层层围拢上来。
苏锦身形单薄,却丝毫无惧,背靠狭窄巷壁而立,令对方无法一拥而上。她翻阅古籍时见过不少市井地痞斗殴记载,深谙狭小巷道周旋自保的法子,弯腰捡起地上一截粗壮枯枝,格挡迎面挥来的棍棒,左右腾挪拉扯,刻意拖延时间,等候巡街官差途经。
一根粗木棍狠狠砸在她左肩,尖锐刺骨的剧痛席卷半边身子,苏锦闷哼一声,怀中木匣却死死抱紧,半分不曾松开。
领头壮汉见她硬撑不退,恶声厉声恐吓:“识相的便交出匣子,我们尚且能放你一条活路,不然今日打断你的手脚,直接扔进河里喂鱼!”
苏锦左肩麻木肿痛,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声音依旧冷静条理分明:“此地距巡检司不过半条街巷,诸位当街持械追伤人命,若是引来巡街差卒,漕帮私斗扰民,依照大雍刑律,轻则重罚白银,重则关押牢狱。诸位当真要为一只木匣,惹上官府官司,暴露私下贩运私盐的勾当?”
一句话精准戳中领头壮汉最深的顾忌。漕帮虽在江南横行霸道,却万万不敢公然与官府撕破脸面,一旦闹到巡检司,层层盘查之下,暗中私盐生意必定彻底暴露,整个漕帮江南分舵都要受牵连。壮汉脸色几番青白变幻,死死盯着苏锦怀中木匣,却再也不敢贸然上前动手。
“你给我们记牢,此事绝不会就此作罢!”壮汉撂下一句狠话,带着一众打手愤愤离去,沿路频频回头,满眼不甘。
追兵走远,周遭终于恢复安静,苏锦浑身脱力,顺着冰冷巷壁缓缓滑坐在泥地上,肩头一碰便钻心疼。她喘匀气息,指尖轻轻拨开木匣锁扣,小心将匣子打开。
匣底铺着一层暗纹锦缎,数张盖着官府朱红印鉴的盐引整齐码放,盐引之下,堆满规整赤金元宝与剔透温润的珠玉,微光顺着木匣缝隙漫出来,一扫连日来压在她心头的困顿绝望。
苏锦心中已然明了,方才逃亡妇人,定是遭漕帮恶意构陷迫害的盐商遗孀。盐引乃是朝廷管控的专营凭证,手握盐引便是握住源源不断的财源,漕帮觊觎盐商家产,痛下杀手抢夺凭据,妇人走投无路才拼死出逃,情急之下托付木匣,算是报答她出手相救的恩情。
这笔天降财物,恰好补齐她盘下醉月楼所需的全部启动本金。
苏锦轻轻合上木匣,小心翼翼裹进粗布包袱,牢牢抱在怀中。肩头伤痛、连日淋雨的寒凉、被宗族驱逐的委屈心酸,尽数被她压在心底深处。
她抬眼望向河对岸那座风雨飘摇的醉月楼,心底再无半分迟疑动摇。
苏家视她为不祥灾星,世间礼教捆缚女子婚嫁前程,底层之人空有一身气力,也只能任权贵商贾肆意拿捏。
那她便亲手筑起一座高楼,名唤玉楼春。
不靠宗族庇护,不倚婚配攀附,凭自己通晓的商贸门道、看透人心的眼光,在这片泥泞江南,挣一份旁人再也夺不去的底气与生路。
雨丝渐渐停歇,云层缝隙透出一缕浅淡天光。苏锦抱紧怀中沉甸甸的包袱,抬脚朝着醉月楼的方向,一步一步稳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