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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雨毁亲一身不祥(第2页)

两名仆妇应声上前,一人拽住苏锦一条胳膊,粗鲁地将她从泥泞堂屋拖拽到院门口。墙角立着一只巴掌大的粗布包袱,里面只裹了一件打满补丁的夹袄、一方绣到一半的素绢,再无别的物件。

“拿着你的破烂,快滚!”刘氏一把将包袱狠狠砸进苏锦怀里,伸手扯开厚重木门,门外裹挟冷雨的狂风瞬间灌入院中,打湿苏锦单薄的衣衫。

苏锦踉跄着站稳,怀中死死抱紧小小的包袱,回头望向门内一院子冷漠疏离的族人。有人躲闪她的目光,有人眼底藏着幸灾乐祸,满堂数十口人,无一人流露半分不忍。

族叔望着她,语气没有半分缓和余地:“锦丫头,不是叔心肠狠,实在是全族容不下你。今日踏出这扇门,你便不再是苏家人,往后在外漂泊,万万不可对外提及苏家名号,免得污了宗族门楣。”

“我记下了。”苏锦轻轻颔首,心底暗自告诫自己:从今往后,不必仰人鼻息看人脸色,不必等着旁人随意安排婚嫁,可世间所有风雨坎坷,再无一人能替自己分担,凡事只能靠一己之力周旋。

“还杵在门口做什么?速速走远!”刘氏上前半步,扬起竹帚作势要抽打,苏锦侧身轻巧避开,再不回头,抬步踏入漫天冰冷雨幕。

厚重木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重重合上,落锁的闷响如同利刃,彻底斩断她与苏家仅存的一丝牵连。

巷弄两侧街坊听见动静,纷纷扒着门缝偷瞧淋雨独行的苏锦,细碎刻薄的议论顺着雨丝飘进她耳中。

“便是这姑娘?装天花吓退张家,胆子也太大了。”

“苏家赶她出门实属应当,这般灾星留在家中,早晚要惹出祸事。”

“无父无母的孤女,又被退亲、驱逐宗族,这世道女子孤身在外,怕是撑不过几日。”

旁人的闲话入耳,苏锦脚步分毫未停,面上不起半点波澜。她研读多年大雍史料,太清楚底层世道的残酷:弱者永远是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人都能踩上一脚,她就算停下争辩,旁人也不会体谅她被逼嫁痴儿的苦楚,只会死死扣住她“不祥灾星”的名头百般唾骂。

她沿着湿滑街巷缓步前行,一路默默盘点自己手中仅有的依仗。

深耕数年大雍古籍,熟稔江南漕运、盐铁、商行、乐坊全套运作规则,深谙古代商贾博弈、人情权衡之道,更懂如何抓住旁人忽略的商机。这是她绝境里唯一的底气。

起初她动过心思,寻一家绣坊做工换温饱,转念便在心底否决。绣坊掌柜大多吝啬刻薄,绣品定价极低,从清晨坐到深夜,挣来的银两仅够勉强糊口,稍有差错便克扣工钱,一辈子困在织机方寸之间,永无出头之日。

她要的从不是苟活饱腹,而是一份完全握在自己手中、无人能随意剥夺的根基,区区绣活,撑不起长远谋划。

途经街边酒肆,她瞥见店内打杂伙计被掌柜当众呵斥推搡,食宿粗劣,工钱一拖再拖。苏锦暗自摇头,寄人篱下做帮工,一辈子要看旁人脸色,永远攒不下属于自己的产业,这条路同样走不通。

雨势稍稍缓和,苏锦一路行至阊门码头。此处乃是苏州水陆咽喉,南北商旅往来不绝,两岸商铺、酒楼、茶坊鳞次栉比,人流熙攘,比起城南冷清老宅,热闹数倍不止。

她立在河堤青石栏旁,望着河面千帆往来,视线缓缓扫过沿岸一栋栋楼阁商铺,心底反复盘算:唯有自立门户做生意,方能不受旁人拿捏,可开店置业第一道难关便是本金,她如今身无分文,盘店面、置器具、采货物,样样都需真金白银,眼下这道坎,竟一时无从跨越。

正暗自愁闷无解,河对岸一栋朽木楼阁闯入视线。楼阁木柱腐朽虫蛀,窗棂破损残缺,檐下褪色木牌模糊刻着“醉月楼”三字,门前荒草丛生,门庭冷落萧条,与两岸宾客盈门的酒楼对比,破败得格外扎眼。

河堤柳树下两名挑菜担子的小贩避雨闲谈,话语清晰落入苏锦耳中。

“你瞧对面那醉月楼,怕是撑不过这三两日了。”

“我早听闻内情,掌柜欠了漕帮巨额外债,日日有人上门催讨,实在熬不住,打算整栋酒楼挂牌变卖。只是这地方本就生意惨淡,又是乐坊,官差隔三差五上门盘查,麻烦极多,有钱富商不愿沾这烂摊子,小门小户又拿不出盘楼银钱,只能搁在原地慢慢荒废。”

苏锦静静望着风雨里摇摇欲坠的楼阁,心底骤然浮起一个大胆构想。旁人避之不及的烂摊子,于一无所有的她而言,反而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城中新建酒楼地段抢手,租金、转让费高得吓人,这醉月楼无人争抢,议价空间极大。乐坊看似管束繁多,可只要经营得当,便能聚拢城中仕子、富商权贵,既能赚取丰厚银钱,更能借机打探朝野市井各色秘闻,钱财人脉一举两得。

念头方才落地,现实困境再度涌上心头。哪怕酒楼再破败,盘下整栋楼宇所需银两依旧不菲,她此刻连一顿热饭都无力置办,何来巨资接手?

她垂眸抱紧怀中破旧包袱,心底焦灼丛生,难不成好不容易窥见一丝生路,就要被银钱二字彻底拦住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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