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早上八点交《家庭情况登记表》,不会填的私聊我,别不好意思。"
江迟对着那张表看了很久。第三栏"家庭成员情况",他下午写了个"无",又划掉了——辅导员说这栏要写清楚。他写了"母亲,服装厂工人"。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私聊,来自群主顾昭:
"第三栏可以不写,写无就行。个人信息,你有权不说。"
江迟盯着这条消息,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裂缝正好横过"不说"两个字。他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没有回。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让对话框里显得他话多。
他翻了个身,手机屏幕暗下去。宿舍里很安静,上铺的孙一鸣在打呼噜,磨牙,说梦话,三个人齐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母亲:"吃了吗。"
江迟回:"吃了。食堂。"
"吃的什么?"
"红烧肉。"他撒了谎。他晚上打的是土豆丝和白菜,三块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撒谎,大概是不想让她在缝纫机前多坐十分钟。
母亲发来一个笑的表情,她只会用这一个表情。然后是:"妈月底结工钱,给你转三百。别省,长身体。"
江迟盯着"长身体"三个字。他十八岁了,早就不长身体了。但他没回那句,只回:"嗯。你早点睡,腰别贴膏药贴着睡。"
母亲没有再回。江迟把手机扣过去,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上铺的孙一鸣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梦话:"……班长人不错……"
江迟愣了一下,确认他是睡着说的,才慢慢把眼睛闭上。
他想:他是班长,他对谁都这样。这是好事。这说明这个班运气不错。
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他对谁都这样。然后闭上眼睛,把那句话也关了。
第二天早自习,顾昭站在教室门口发课程表,挨个发,发到江迟桌边,放下一瓶矿泉水。
"昨天忘了说,"他说,"医务室那次,谢谢你没怪我。"顾昭压低了声音,"你太重了,楼梯拐角我差点把你摔了。"
"……你把我摔了?"
"没摔成,"顾昭说,"但我确实差点。"
全班都笑。江迟的耳朵红透了,他把那瓶水塞进书包里,一个字也没接。他想回"不用给我水",又觉得回什么都不对。
那瓶水他没有喝,在书包里放了一整天,晚上带回宿舍,放在床头。孙一鸣看见了,说:"哟,班长给的水啊,供起来?"
江迟把水塞进柜子里:"他给每个人都发了。"
"是吗?"孙一鸣翻了个身,"我怎么没有。"
江迟没有回答。他把柜门关上,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比打呼噜的声音还清楚。
他想:明天把这瓶水还给他。或者,明天不要再跟他说话了。或者,明天换一排坐。
——他第二天照常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瓶水他没还,也没喝。他把它放在桌角,一整天,总忍不住看一眼。
窗外是九月的太阳,白花花地照着整个操场。他坐在太阳照不到的阴影里,第一次觉得,好像有一束光,正慢慢地,慢慢地,往他这边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