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她忽然一笑:“从一见面我就想问你了,阿隐,你今天是怎么了?你从前……从来不会叫我姐姐。”
谢陵的神色一滞。
“小时候,你总说自己只是个孤儿,不配与东桓王子平起平坐,对待父王也是毕恭毕敬称呼‘王上’,唤我们‘殿下’,称呼上生疏得很。”
谢陵默然听着,低声道:“是吗……我小时候,是这样过来的吗。”
他望向慕容磬音,神色中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怅惘,似乎在期待着慕容磬音继续说下去,多提一提童年往事。
慕容磬音叹道:“可不是吗。我帮了你几次,你却总惦着要还我什么,唉……姐弟之间,何必如此?直到你十三岁时,在祭火节里……”
东桓一年一度举行祭火节,勇士相搏,选出最为英勇之人,可以破格成为王廷的骁卫,以此进入军营考绩。谢隐十三岁那年,不顾年龄限制,混入其中,与人对战。
慕容赫亦在观礼,望见瘦弱的少年身影,连眉毛都不动一下。是慕容磬音率先发觉了谢隐,惊得撞翻了手里的马奶酒,提起裙子奔到王座之侧,脚下一绊,摔到慕容赫身边,连起身都顾不上,膝行到他面前求情:
“父王!父王,三弟弟才十三岁,怎么能参加祭火节搏斗呢?……您快下令,让他们停下来!弟弟受伤了呀!”
慕容赫低头,看见慕容磬音仰着脸的模样,眸光一动,终于微笑起来,摸了摸她的发顶,说出来的话却冷冰冰:
“我不会救他的。”
慕容赫低头望着她,似乎是在追寻什么人的影子:“音音想救他,可以自己去。”
慕容磬音当时十八岁,瞪圆了一双眼睛:“我?父王,我学不会武艺……而且除了慕容部的王,谁都没有资格打断祭火节的!我怎能逾越于您!”
慕容赫的微笑淡了些,无波无澜道:“武艺不精又如何,治国从不凭蛮力。我的王令就在腰间,音音,你有没有这个胆量?”
慕容磬音瞠目结舌,搞不清父王是什么意思。他明明说了不想救,为什么又要做这样的暗示?她身为王女,怎么可以偷盗父王的令牌?
至于父王为何和她谈论起治国,慕容磬音更不敢想。
她惶惑地环顾四周,慕容摩诃和慕容俱罗早已紧紧地盯着王座上的一举一动,周围观礼的人又多是他们的党羽,怎么可能会发善心出手相救。唯有步六孤家的小将军阙云,幼时与慕容磬音有些交情,她便奔去求他,求阙云去替谢隐挡一挡,救弟弟一命。
阙云应了。
慕容磬音怅惘道:“结果……”
话音停在中途。
谢陵攥紧了指节,差一点顶着弟弟的身份去问“结果怎样”,又生生忍住了。
慕容磬音顿了片刻,摇了摇头,叹道:“罢了,不提了。你凭祭火节魁首的成绩入了王廷骁卫,从此便一心留在军营,不回王宫,是不是因为这件事?你那时年纪小,我和阙云没有怪你……”
慕容磬音说得含混,可是谢陵却敏锐地意识到了她话中的逻辑。
阿隐在祭火节搏斗中落于下风,步六孤阙云也上了台,借参赛之名,前去搭救。
结果,最终得了魁首的是阿隐。
那步六孤阙云呢?
什么叫做“我和阙云没有怪你”?
是阙云自愿输给阿隐,还是阿隐用了其他的法子?
营帐之外,仿佛又传来步六孤阙云压抑的咳嗽声。
一个可怖的猜测,伴随着慕容磬音的叹息、阙云的咳声,浮上谢陵的心头。
——不过,只有一瞬。
谢陵顿了片刻,旋即挂上了淡淡的微笑,解释道:“阿姐勿要多心,是在是入了军营后,事务繁忙,并非有意躲着阿姐。后来又遇到姑藏之战……”
这是个模棱两可的理由。轻描淡写地移开了话题,亦将那个谢陵不愿相信的猜测给揭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