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反而松了口气。
她最讨厌欠人情,尤其是陌生男人的人情。
等爬到六楼,她才知道那个“特价房源”的真正含义。
一整层楼被打通,用石膏板隔成了六个小单间,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
走廊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头顶的灯泡发出惨淡的白光,墙角堆着不知道谁放的快递盒和空水瓶。
公共洗手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坏掉的节拍器。
她的房间是601,正对着公共洗手间。
余音愣在原地。
“让让。”
低沉的男声从身后响起,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带着点沙哑的尾音。
她回头,那个黑背心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又上来了,手里那袋东西还在。
他站在她身后不到半步的地方,离得有点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热度,从她耳后的发丝空隙里钻进来,沿着脖颈的曲线一路往下滑。
余音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越过她,从裤兜里摸出钥匙,插进602的门锁。
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门开了,他推门进去,没有回头。
这就是陆骁对余音说的第一句话——如果“让让”两个字也算一句话的话。
当时的余音还不知道,这扇薄薄的石膏板墙壁后面,住着的是她前半生从未遇见过的、最滚烫也最偏执的劫数。
她此刻正站在601门口,愣愣地看着面前的房间。
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个稍大点的储藏室。
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床板裸露着,连床垫都没配,只有一层薄薄的棕垫。
一张掉漆的桌子,桌腿下面垫着折叠的纸片,显然是不太平。
一把摇摇欲坠的椅子,坐上去肯定会发出尖叫。
墙上残留着前任租客留下的海报痕迹——几块胶带的残胶,像褪色的疤痕一样黏在发黄的墙面上。
所谓的独立卫浴,是用玻璃在角落隔出的一个小隔间,马桶和淋浴挤在一起,转个身都困难。
玻璃上有一层水垢,白茫茫的,像是很久没有人认真擦过。
中介骗了她,或者说,她又一次被“最后一批特价房源”这个万金油借口骗了。
不过没关系。
余音弯腰把箱子拖进房间,开始动手收拾。
她学什么都快,包括接受现实。
她把桌子擦了三遍,直到漆面上能模糊地映出倒影。
铺好从家里带来的旧床单,是蓝白格子的,洗得有些发白,但闻着有阳光的味道。
衣服叠好放进简易衣柜——那种帆布做的,拉链有点涩,但还能用。
考研资料被她按科目码放在桌上,每一本都贴了便利贴,用不同颜色的笔标着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