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的声音从江对岸传过来,像隔着一层厚玻璃,闷闷的。
许晚晚站的位置正好在铁门框里,左脚进来半步,右脚还在外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录音笔的那只手——指甲掐进掌心了,留下四道月牙形的印子,她自己都没觉得疼。她想把脚收回来,但发现小腿有点僵,膝盖弯不下去。
林越的脑袋从铁门侧边又冒出来了一回。这回他没缩回去,就停在门框边上,像一只观察了半天才决定要不要进陌生房间的猫。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他姐姐的定位共享——那个红色的小点从五分钟前就停在这个位置没动过。
他顺着红点找过来,只用了三分钟,却觉得那三分钟比三年都长。因为他认出了沈清野的背影。
那个肩膀的宽窄度、站姿时左脚比右脚靠前半步的习惯——他看过那么多宣传片花絮,早就记住了。他只是从来没想过,会在跨年夜的废弃观景台上,以这种方式亲眼验证。
沈清野终于动了。他先是把林知意的手从自己羽绒服的拉链扣上摘下来,动作很慢,像是拆一个容易碎的东西。他把她的手裹进自己掌心里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侧过身来面对着门口。他的羽绒服拉链已经滑下去了,露出灰色卫衣胸口那块被林知意攥出来的褶皱。
“先进来,”他说,“外面冷。”
这句话是对所有人说的。许晚晚的右脚终于动了,迈进来,踩在碎石地面上。陆衍把手机从口袋里重新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林越从门框边侧身进来,顺手把铁门带上了——合页又发出一声拖泥带水的“吱——”,他知道自己动作太慢了,关门的声音比开门的时候更难听。
观景台上现在站了几个人。风从江面上灌过来,没人说话。
陆衍站在最靠门的位置,背抵着铁栏杆,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下巴缩进领子里面。他看起来比平时矮了一截。许晚晚站在他旁边大约一臂的距离,她的录音笔终于按停了,红点熄灭,发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咔嗒”声。
林越找了一个离所有人都两三步的位置站着,既不近也不远,他低头划了一下手机屏幕,那条定位共享被他关掉了。关掉之后他没锁屏,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像在等什么。
沈清野走到林知意前面,用一种半挡着的姿势重新站定了。林知意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围巾又重新裹上去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视线越过沈清野的肩膀,落在许晚晚脸上,没有躲。
“晚晚。”她先开口了。
许晚晚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想问什么,都可以问。”林知意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她的手从沈清野身后伸过来,揪住了他羽绒服后背的下摆——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可能她自己都没察觉。
许晚晚终于出了声。她问的既不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是“为什么瞒着我”,她问的是:“你每次说‘今晚有事’,都是跟他在一起?”
林知意顿了一下:“……大部分是。”
许晚晚“哦”了一声,然后低下了头。她的围巾被江风吹得贴到脸上又散开,她没有伸手去按。过了几秒她又抬起头来,鼻尖有点发红,但语气平了些许:“那你以后不用再说‘今晚有事’了。”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沈清野后背绷直了一下,林知意揪着他羽绒服下摆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陆衍在旁边清了清嗓子。他从口袋里抽出手来,先摸了摸鼻子,然后看向沈清野:“所以上次你说‘去剧组赶夜戏’,其实是——”
“来这儿了。”沈清野说。
“上上次你说‘陪陆衍喝酒’——”
“也是来这儿了。”
“那大前天你说‘开剧本会’——”
“古城宣传片那个民宿的阳台,她住我对门。”
陆衍把后槽牙咬了一下。这个动作很隐蔽,但他的嘴角往下压了压,像在消化什么。他偏过头去看江面,电视塔的倒影在水里碎着,所有的烟花已经散干净了,只有远处零星还有几朵在放,隔得太远,听不见声音了。
许晚晚这时候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那条小说的更新界面还亮着,“月亮和太阳今天又偷偷见面了”那个标题底下,阅读量已经从几分钟前的两万跳到了六万。她没点进去看评论,只是把屏幕翻了过去扣在掌心里。
“那个——”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林越从刚才起就一直靠在观景台角落那截断掉的石凳边上,这会儿他直起身来,手里的手机屏幕朝外举着,上面是一个倒计时的页面。“还有十秒。”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