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的时候,跳舱三十九号是三十一个人。他们的任务是探探虹级的大致位置,因为情况危险,无需深入,到点就回。
但等他们意识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被“抓”住了。倒不是真的见到了什么一看就厉害的妖魔鬼怪,被抓,是一种判断。他们发现周围起了白雾,方向难以辨明,所有探测仪器全部失灵,包括和指挥舰的联络也开始断断续续。
那一刻,组长林烟做出了一个决定:既然已经无法离开,那么至少,要把这个点位,传回去。
信号出不去。干扰波把频段压成了铁。桥位许应涵抹了把嘴,说,那就用人摆。
三十一个人,拉开一条线,一个传一个,像很久以前的旧时代,人传人、手递手的递法。最里头的对着核心,一个字一个字地报;一个接一个往外传;最外头那一个,把数字灌进链路。能喊多远,那条线就拉出去多远,人就是线,线就是人。
渐渐的,他们探到一栋楼。
那是一栋藏在白雾里的,明明在什么都没有的荒原战场里不应该存在的,会变的楼。有时候,能看到是一栋古香古色的楼阙,有时候,又看到是一栋筒子楼。
不知道它是一直立在那儿,还是他们看见的时候才立起来的。等他们回过神,来的路没有了:四面起了墙,头顶盖了顶,脚下起了楼梯。他们是从荒原走进去的,回过神来,人已经在楼里。
他们用人组成的链条,从进了楼以后,就开始慢慢的断,又慢慢的复原,又断。
无数次,后一个人听着前一个人带血的声音,将数字再传下去。
这时的林烟还在楼外,链路那头,值机班的声音,隔着铁一样的噪声,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重发。最后三位。重发。”
他就把最后三位,对着频道,一个数一个数,重复了三遍。
然后,他就也和前面的人一样,被吃进了这栋楼里。
信号彻底断联。
他们没有放弃。
这栋楼是真的会变。走过的走廊,再走一遍,换了方向。楼梯上去,落下来的不是原来那层。门推开是窗,窗外面是荒原,可那片荒原,怎么走都走不进去。
他们试了三次。第四次,林烟下令,不试了。楼在消耗他们,用的是他们自己的不甘心。
同时更糟糕的,是楼里的敌人。
这栋楼里会长出和他们一样的人,有一样的声音,一样的战斗技巧,甚至一样的灯影。他们被迫与同伴的幻影互相战斗,警惕,怀疑,残杀。
渐渐的,就出现了伤亡。
死去的兄弟,他们不得不抬进一间屋里,放好。楼变了,房间变了,他们就不得不忍着泪另放一间。
命灯不毁,寄命人不死。他们的命灯在灯库里没坏,身体就还温温地吊着。但房间一变,连身体都找不见,他们就更加焦心。
楼里什么都变。只有一样东西是他们的:组内的频道。守夜的时候,他们耳朵贴着耳麦,听队友的呼吸。
这栋楼的空间不对,连时间也乱,他们只能大概估计天日。而且,似乎也不会饿,不会渴,身体状态宛如停滞。
他们在一道时空的鬼打墙里,自己和自己绕弯子,和一个根本找不到影的敌人对抗。
渐渐的,有人新活过来,也有人新死过去。
他们累到了极处,反而平静下来。
林烟告诉还在的组员。
“从现在起,”他说,“没有任务了,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点位已经传过去了。”
没有人接话。头顶上,走廊深处,他们能听见一点动静,楼还在悄悄的变化。每天,每隔一段时间,这栋楼就变一次。
“要么抵抗到底。”林烟说,“要么。。。。。。”
他顿了顿。
“就在这儿,烧个干净。”
有人靠着墙,忽然说了一句:“其实就算死了也没关系。”
“灯库里,会留下我们灵魂的灰。黄昏段的链路里。。。。。。”
他没说完。刃位替他说完了。
“会永远记住我们的号。”
号不回收。战死的人,空号永空。规矩从建号那天起就是这么定的。他们下去之前,把命灯寄在库里,那就是他们的遗物;火是他们的火,灰是他们的灰。会有人守着,会有人记得。
如果跳舱三十九号没了,这个号就永远空着。往后,黄昏段的链路上每一声“跳舱三十九号”都不会再响起来,可名册上那一行,谁也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