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外,淅淅沥沥的下着雨。这是入夏的第一场,空气微微有些发潮。
走廊那天之后,温予安没再见过辛流锋。倒是灯库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忙了起来。平常的日子,修灯台上一天进一两盏。灯影催猛了烧灼的,接线蹭裂的,都是小伤,当天修当天走。这几天不一样。五盏,七盏,八盏。修灯台前排起了队,恒温柜里躺着的命灯,一格一格地满起来。
温予安就知道,最近的战事多起来了。
修灯台之外,库里还有一排被要求重点观察的寄灯。那是需要做非常危险的潜入任务的战斗员,才需要做的事情:将自己的命灯,安放在随时待修的架位上。人在底下打,伤情会透到命灯上来。每天,灯库里就会安排人换班值守,守着这些灯。她每天进库,也会先巡那一排,再上修灯台。
这几天,那一排里有几盏,会悄悄地暗下去,悄悄地出现损伤。她分不出身细想,只在每天收工前多去看两回,把外头的伤压住。
下午,最后几盏命灯的修复收了尾。灯册合上,修灯台擦净,工具刚归位,医务组那边喊她:“韩组长叫你上病房层一趟。”
她以为是伤员多,医务组人手紧,叫她搭把手,便连忙跑上去。一上去,就听见那间他住过的病房里有说话声。
门虚掩着,先是听见组长的声音:“最近打得有点狠吧。”
“换季期间,难免的。辛苦你们。”是他的声音。
下意识的,辛流锋出现在这,她就觉得是不是出事了。她一冲动,头和手就顶了一下门,虚掩的门一下就开大了。
她看见韩杨施施然转过头来,有点似笑非笑:“温军医,磕到头了吗,一会领点药?”
“你别逗她了,她可能着急了。”辛流锋说。
温予安看向辛流锋。
太好了。
没有病号服,没有输注泵,没有静脉通路。辛流锋穿着制服,坐在病床边子上,似乎只是在聊天。看见她的目光落过来,未语先笑。
这一次,没有一排人分走那个笑,温予安心里就像被什么填满了,有点暖丝丝的。
“我今天休整。”他说,“要不要一起走走?”
“好。”她点头。
于是两个人,就在医疗舰的楼下,灯库那一层的走廊里散步。
走廊比楼上安静,灯也调得暖。舷窗一扇一扇排过去,窗外是停泊的舰群,再远处,是暮色里的荒原。
一边走,他们就边聊天,说到了新训。
“过了一个多月了。”温予安说,下个月,“我们就排实战课了。”
她说起三个同期。说胡落雨,手稳,话少,一杆枪的脾气。说孟寻歌,接东西快,嘴也快,新训队的传闻一半是她收集的,另一半是她生产的。说到何声,她停了停。
“何声胆子小。见血就晕,晕过两回,医务组给他记了档。”她说,“大家都觉得,他进不了战斗序列。”
“没事吧。”辛流锋问。
“没事。”她说,“你别看他胆小。寄命人的身体素质,其实都还挺厉害的。晕过去,一会就好了。命灯上,一点痕迹都没有。”
说到末了,忽然想起什么,她有点恨恨地补了一句:“除了无灯人。”
辛流锋就偏过头去,抬手摸了摸耳朵。
“不过胆小也有好处。”辛流锋说,“胆子大的人,看见东西就想冲上去。胆小的就在后面,慢慢观察,把那个东西从头到尾看个全。”
她像是想到什么:“你觉得他可以领望号吗?”
“倒不一定,但我看过了,至少有这个潜力。他虽然不喜欢看别人,低着头,有时候就看一眼,但往往这种人很擅长观察的。”辛流锋解释道,“毕竟同样的信息量,他只看了一眼就获取到了。”
他说:“新训结束,双选那天,会有结果的,我就不定了。”
走完半圈,回到舷窗最亮的那一段。外头暮色沉下去了,荒原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信标线一粒一粒地亮。
又走了几步,他看着窗外,像顺口提起一件已经排进日程的事:“过几天,我要下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