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可陈逾着句话砸下来的时候,他才不得不承认,也许自己心里确实有那么一小块东西是在怀疑的。不是怀疑陈逾这个人,是怀疑时间的磨蚀,怀疑人在不同的系统里待久了,会慢慢长出不属于自己的壳。
“……我没有。”林知微说。但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听出了尾音那点缝隙,有着一些心虚的意味。
陈逾也听出来了。
陈逾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会先听完,再说不行。”
林知微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很早就回了家。十一点多的时候,手机亮了。
是陈逾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天窗的事,我再想想。”
林知微看了很久。然后回复:“你加的那个天窗,如果一定要做,我换个位置给你。”
第二天两人在小会议室重画那部分。陈逾在纸上点了几个候选位置,林知微在旁边写写算算,最后选定一个靠北的位置——不会有直射阳光,但能让天光以一种更柔和的方式漫进来,从早到晚都存在,不只是十几分钟惊鸿一瞥。
陈逾看了半天,说:“这样好。”
林知微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直接说不吗?”
陈逾抬头看着他。
林知微接着说:“因为你提出来的东西,我一般会先在脑子里试一遍。能试通的,我都直接画了。剩下那些试不通的,我才说出来。所以我说不的时候,已经替你想过所有可能的答案了。”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但更清晰,
“但是你说的那个‘变成只算账的人’——不是。我只是怕你变。”
“我没变。”陈逾说。
“我知道你没变,”林知微看着图纸上的天窗,“我是说以前——你走之前的那段时间,我怕。”
“现在呢?”
“现在你坐在我对面,把天窗的位置选在北边。”
陈逾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图纸上那个新选的位置,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在那张图纸的右下角——设计人那一栏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个字,然后把图纸推回来。林知微低头看见那个字是:
“嗯。”
林知微没有擦掉它。他拿起笔,在这个“嗯”的旁边,加了一个句号。
天窗确定位置之后,两个人一起去现场看了一次。
工地还没有正式开工,只是清完场的一块空地,四周有围挡,风很大,尘土是干的。陈逾走在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裹着风,踩着碎石走得不紧不慢。林知微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
走到场地中央,陈逾停下来,转了一圈,抬手指了一下东南角:“那棵树,施工的时候注意保护一下。”
林知微顺着方向看过去,是棵国槐,不算粗,树冠倒是长得挺开。
“好,记住了。”
“那棵树,我是在另一个项目上学的。”陈逾说,“施工方要砍一棵树,我说不行。他们说‘这棵树又在红线里,砍了不影响’。我说‘在红线里也不行’。”
“后来呢?”
“后来那棵树留下来了。”
风从北面灌过来,卷起地上的浮土。陈逾站在风里,外套下摆被吹得翻动了一下。林知微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那块还没有开始施工的地面上。脚下的土是松的,没有坐标,也没有标注,但两个人都知道未来会有东西从这里长起来。
“你以前不在乎树。”林知微说。
“以前没时间在乎。”
“现在有了?”
陈逾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用鞋尖蹭了蹭地上的土,像在确认地面是软的还是硬的。然后他说:“你以前也不太在乎我会不会回来。”
“我说过等你。”
“你说过。但你当时没有拦我。”
“我拦了你就不走了吗?”
风还在吹,那棵国槐的树冠在他们的不远处,枝条上还挂着去年的干叶,新芽还没有冒头。
“你不会。”林知微说,“你十五岁就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