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峥立刻道:“我不抢生意。”
“我也不是另雇一位镖师。”赵禾娘说,“我爹夜里咳得厉害,三叔一个人抬不动。沈姑娘若肯帮把手,我按短工付你六十文。”
沈峥答应了。
她没有因为同路便白做。赵禾娘也没有因为她是女侠便把人情当成理所当然。双方谈好每日两顿饭、夜里轮守半更,若沈峥中途另有去处,提前说一声即可。
赵三叔重新套车,嘴里念叨:“江湖人雇来抬病人,六十文是不是少了?”
沈峥把车辕抬起,让他穿轴:“不少。我替码头卸一日石头,也只七十文。”
鲁镖师听了,回头看她:“青砚刀还卸石头?”
“不然吃什么?”
“江湖朋友不都靠劫富济贫?”
沈峥指尖轻蜷,很快又若无其事地舒展开。
“劫来的东西先济贫。我自己还得挣。”
柴镖师若有所思:“难怪我们总穷。原来劫富以后不能留一份。”
鲁镖师踢了他一脚:“你什么时候劫过?”
“想过。”
“想也犯法。”
停顿不过一息,却足够让彼此看清对方的神色。
“想不犯法,做才犯。”
两人从律法争到江湖规矩,谁也没说服谁。赵禾娘在前头赶车,听得嘴角有一点笑。
午后,他们停在路边茶棚歇脚。沈峥帮赵父换药,赵禾娘把糙米饼放到瓦上烘软。她父亲醒来,第一件事便问种粮有没有受潮。
“没事。”赵禾娘道,“车只是陷了一下。”
老人隔着车帘看见沈峥,认出是帮女儿保住契纸的人,挣扎着要坐起来道谢。
沈峥按住他肩膀:“先躺着。田还没拿回来,不用谢得太早。”
赵父喘了一阵,低声道:“拿不回来也不能怪你。那印是我们自己按的。”
“可纸上的字不是你们写的。”
“字不是,手印是。”老人望着自己粗裂的拇指,“穷人按一次印,半辈子便进了别人的纸里。”
赵禾娘将烘软的饼递给父亲,没有接这句话。
她此行除了送种粮,还要回村问一遍:其他在空白契上按过印的人,愿不愿一起去澄州申诉。
“若他们不愿呢?”沈峥问。
“那便不勉强。”赵禾娘说,“周家庄头还在白沙渡。有人怕房被烧,怕儿子丢工,怕秋后借不到粮。田是他们自己的,怕也是。”
沈峥想起沈珩在旧渡说的话。
不告诉风险,便是不给人选。
她咬了一口糙米饼。硬,硌牙,却有新粮的香气。
车队重新上路时,鲁镖师在车辕上系了一面白沙镖局的小旗。风不大,旗只展开一半。
沈峥跟在最后,第一次不是因为前方出了事才赶路。
她只是与几个有工钱要挣、有田要种、有病人要照料的人,同去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