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部没有说话。
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的脖颈一定红了。她知道自己,每次害羞得厉害的时候,耳根和脖子会先出卖她。她只能祈祷这阴天里他看不清。
“行。”迹部直起身,重新拉开距离。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情绪,“既然你答应了,那接下来就按流程走。九月改选,提名截止到七月。我会让桦地把竞选安排发给你。”
“嗯。”玲禾说。她没有抬头,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
“需要我做什么,你直接说。”
“暂时没有。”迹部说,顿了一下,“不过有一件事——”
“什么?”
“上个月你祖父说的那些话,你别太放在心上。”迹部的声音很平,目光落在远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老爷子们有他们的想法,但决定权在你自己手里。”
玲禾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他。他已经不再看她了,侧脸被天光勾出利落的线条,神情平静得和这六月的阴天没什么两样。
她忽然很想问:那你的想法呢?
你希望我怎么做?你希望我留下来当副会长,是出于需要,还是出于习惯?你弯下腰看我眼睛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差点就——
可这些话在她舌尖滚了一圈,终究还是被咽了回去。她不敢问。她太清楚了,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那些年她精心维持的平衡就会在一瞬间碎裂,连带着两家的关系、他们之间的默契、还有那些她舍不得失去的、至少还能站在他身边的资格。
“我知道。”她听见自己说,“谢谢你特意提这个。”
迹部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走了。回头见。”
他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步子平稳,背影笔直。风从窗口追过去,卷起他外套的一角,很快又落下。
玲禾站在原地。
直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彻底消失,她才松开一直掐着掌心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掌心里印着四道浅红的月牙痕。而后知后觉的,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垂。
烫得惊人。
她转过身,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闭着眼,逼自己慢慢呼吸。
真的,太丢人了。
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她在心里骂了自己十遍没出息,骂自己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心跳,骂自己为什么一碰到他的眼神就像被抽走了魂魄。明明练习了那么多年,明明在任何场合都能应对自如,偏偏一到他面前,所有的体面和骄傲都薄得像一层随时会碎掉的冰。
可她又那么清楚地知道,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弯下腰看了她一眼而已。
只这一眼,就让她丢盔弃甲。
她下意识地反手碰了碰颈后的蝴蝶结,缎面的触感柔软而熟悉,像某种经年累月的安慰。
三年前他把这条丝带递到她手里。上个月他的母亲用那种眼神看她。今天他用那种语气问她“现在算什么”。
可这之间,什么都没变。
他说决定权在她自己手里。
可这世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分得最不清楚的那一样,从始至终都只有他。
而那些加速的心跳、那些咽回去的独白、那些他永远不会知道的几秒失神,才是九条玲禾真正藏了十几年的秘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