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实话,也不全是实话。书上是提过苦楝皮的毒性,但“会先试探”这个判断,更多是基于她对人性的一点了解,以及花大姐之前偷听来的那些嘀咕。
王秀莲看着女儿,眼神复杂。她想起这丫头晚上就着昏黄的油灯,一笔一划抄写那些养殖要领的样子;
想起她跟自己说“想把鸡养得更好”时眼里的光;
想起她默不作声地把鸡棚收拾得干干净净,鸡群一天比一天精神。
识字,好像真的不只是“认几个字”那么简单。
“妈,”林晓梅转向王秀莲,声音清晰,“今晚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次是下毒没成,下次呢?罗大壮敢来一次两次,就敢来三次四次。咱们家现在指着这些鸡,不能总提心吊胆。”
“那你说咋办?”王秀莲下意识地问,问完才发觉,自己竟然在征求女儿的意见。
林晓梅看了一眼被二哥三哥按住、面如死灰的大壮,又看了看父母和兄长:“送村委,该赔钱赔钱,该认错认错。但光这样不够。得让村里人都知道,咱们林家的鸡棚,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稳了些:“还有,鸡棚得加固。围墙太矮,门也不结实。我想……能不能把西边那块废地圈进来,扩建一下?
现在五十只鸡已经有点挤了,以后要是真发展到两百只,现在的棚子根本不够用。围墙上可以插碎玻璃,夜里……夜里我可以把狗拴在鸡棚边上。”
她说得有条有理,像早就想过无数遍。扩建鸡棚、加强防护——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解决办法,不是一个十四岁丫头该有的见识,却又句句说在了点子上。
林大山抽了口旱烟,缓缓开口:“西边那块地是咱家的自留地,圈进来倒也行。就是围墙吧得花点钱。”
“爸,鸡要是被祸害了,损失更大。”林晓梅说,“而且,鸡棚大了,鸡多了,赚的钱也更多。这是长远的事。”
王秀莲没说话,只是盯着女儿看。
月光下,这丫头的眉眼还带着稚气,可那眼神里的东西,她越来越看不懂了。
那不是小孩子的赌气或炫耀,而是一种,一种笃定,好像她知道事情该怎么办,而且一定能办成。
“先处理眼前的事。”王秀莲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果断,“建党,建军,你们俩把大壮押到村委去,把罗老栓和他娘都叫上!把地上的碎片和这摊子东西都带上,当证据!”
她转头看向林晓梅,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说:“鸡棚的事——明天再说。你先回去睡觉。”
这算是默许了讨论的可能。
林晓梅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屋。她知道,今晚这场风波,虽然惊险,却可能是个转机。
母亲看到了她的冷静和“有用”,也真切感受到了外部的威胁。扩建鸡棚、加强防护——这些她早就想做的事,第一次被摆到了台面上。
回到炕上,她听着院外渐渐远去的嘈杂声——林建党林建军押着大壮的呵斥声,王秀莲高一声低一声的怒骂,还有林大山沉沉的叹息。
鸡棚那边,大将军已经飞回了棚顶,花大姐和其他母鸡也渐渐安静下来。夜风里还残留着那股刺鼻的煤油和苦楝皮的味道。
林晓梅闭上眼,心里却异常清明。
罗家大壮这次是栽了,但眼红的人不会少。
母亲的松动是机会,但离真正的改变还远。扩建鸡棚需要钱,需要劳力,更需要母亲点头,把家里的资源真正投入到这项“事业”里,而不是只想着等鸡卖了钱给大哥娶媳妇。
她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夜过后,母亲应该会明白:这个家要想守住眼前这点盼头,光靠大哥不行,光靠二哥二嫂的工资也不行。她林晓梅,和她养的这些鸡,已经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