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喊,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门缝底下的那道影子。
然后,那影子动了。
它慢慢地蹲下来。
先是膝盖的轮廓出现在门缝上方,然后是大腿,然后是腰,然后是胸口,然后是肩膀——像一个人正在一点一点地矮下去,矮下去,矮到和门缝平齐。
一张脸,从门缝底下,一点一点地露出来。
林越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皮肤白得不正常,像被漂白剂泡过,又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把血色全都吸走了。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黑漆漆的,大得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看不见眼白,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嘴巴微微张着,嘴唇是青紫色的,嘴角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向上弯起,弯到了一种正常人绝对做不到的程度,像是有人用钩子从两边把嘴角往上拉——
在笑。
那个表情,是在笑。
林越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翻了身后的椅子,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地板上,一阵剧痛从头顶炸开。
他张大嘴,终于喊出了声——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光大亮。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黄色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起起落落的,像一群微小的生物。
林越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睡衣被冷汗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背上,凉飕飕的。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手指尖微微地颤着,像是冬天里被冻僵了的人。
梦。只是一个梦。
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可他站起来走到门边,低头看向门缝底下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从头到脚都僵住了。
门缝底下,有一道浅浅的痕迹。
灰白色的,像是粉笔灰,又像是某种干涸了的白色粉末,细细地铺在那里,从门缝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形成一个模糊的弧形——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里爬进来过。
林越蹲下来,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
那痕迹很淡,淡得如果不是阳光正好从那个角度照进来,他根本注意不到。但此刻,在明亮的光线下,那些灰白色的粉末清清楚楚地印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每一粒都看得见。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
指尖刚触到那片灰白——冰凉的,像冬天里摸到玻璃的感觉——门突然被敲响了。
笃笃笃。
三声,很轻,很平常。
林越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了一样。
“小越?起床了没?再不起来要迟到了。”
是妈妈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进来,带着厨房里油烟的气息。
林越站起来,打开门。
妈妈站在门口,系着碎花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锅铲上还沾着鸡蛋液的痕迹:“快点儿,早饭好了,煎了鸡蛋热了牛奶,趁热吃。”
林越点点头,回头又看了一眼门缝底下。
那片灰白色的痕迹还在。
可他再看第二眼的时候,就眨了一下眼的工夫,那痕迹已经消失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样。
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