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帘彻底掀开了,沈砚没看。
他知道轿子里是什么,他知道那里有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他没有抬头,他死死攥着那个红布包,等着,陆止戈说的那种滚烫,很快就会来。
先是一阵温热,像刚倒出来的茶水贴着掌心,然后温度急速攀升,三秒之内就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沈砚咬紧了牙关,脸上的肌肉都在颤,那团红布包在他手里像一颗活过来的心脏,一跳一跳地往外拱,想挣脱出去,他的五根手指像被炭火贴着,掌心的皮肉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十秒,十五秒。
烫感开始退了,从掌心向指尖退去,沈砚知道时候到了,他另一只手摸出火柴盒,抽出一根,在空中一划。
磷火“嗤”地窜起,暗红色的火苗冷得像冰,他把火凑向妆匣,红布包瞬间被点燃,火焰从边缘烧起,向中心蔓延。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扭动、在尖叫。
这次沈砚没等,他默数着秒数,看着火势从边缘蔓延到整个布包。火焰变成了一种很深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被重新烧化,掌心已经不是烫了,是刺痛,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往里扎。
沈砚觉得时候了,然后他把手中燃烧的火团朝轿门里狠狠扔了进去。
火光没入轿内的那一瞬,他听到一声极尖利的嚎叫从轿子最深处炸开,沈砚没有任何停顿,他把三根火柴一起拔出来,在空中一划,三朵磷火同时亮起,朝准了轿帘扔了进去。
轿子着了。
火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幽红色的火焰从轿帘烧到轿顶,再从上往下包裹了整个轿身,那顶红轿在火中剧烈晃动,四根轿杆“咯咯”作响,像要散架。
沈砚退了一步。
他记得陆止戈的话:后退着走九步,再转身,他开始后退。一步,两步,三步,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把瞳孔都映成了暗红色。他能感觉到那团火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向他伸出手。四步,五步,他的脚后跟踩到了石板路的边缘。他继续退。六步,七步。
忽然安静了。
那股从火中涌出的哭声戛然而止,沈砚的脚悬在半空,差一步就要踩空。他僵住了。因为他在那团安静里,听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沈砚。”
是陆止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是从火里。
“沈砚,我在这里,回头。”
沈砚闭上了眼。
他想起陆止戈昨晚说的话:“真的陆止戈,不会让你回头。”
他没有回头,他退出了第九步,然后转身,朝来路跑去,果然没有陆止戈的身影。
身后,那团火轰然炸开,热浪把他撞得一个趔趄。他的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响声,来时的路正在变暗,青灰色已经所剩无几,他拼了命地跑,胸口像要烧起来,两边有无数只手朝他抓过来,抓住他的衣摆、裤脚、手腕上的红绳。他咬着牙往前挣,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然后他看到了那团黄光。
就在路的尽头,像一盏点亮的纸灯,方方正正,稳稳地悬在那里,那是陆止戈贴的符纸,是出口。
沈砚跌跌撞撞地冲过去。他已经跑不动了,双腿像灌了铅。可那团光太远了,像故意在往后退,他伸出手,用力向前一扑。
指尖触到了镜面。
一股大力从里面拽了他一把,他整个人被吸了进去,他跌倒在熟悉的木地板上,膝盖撞得生疼,手掌撑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陆止戈的手覆上了他的后脑。
沈砚抬起头,看见陆止戈蹲在他面前,脸色煞白,左臂纱布全红了,他用那把剪刀撑在地上,刀尖还在发烫,他的手在抖,可放在沈砚头上的那只手,温热的,平稳的。
“你回来了。”陆止戈说。
沈砚抓住他的手腕,红绳硌在掌心,很紧,像握住了一根烧红的铁丝,但他没有松手,他哑着嗓子说:“我烧了它。”
“我知道。”陆止戈轻轻说,“火都漫到镜子里了,你再慢一秒,我就进去了。”
沈砚把额头抵在陆止戈的肩膀上,陆止戈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抬起受伤的手,极轻极慢地放在了沈砚的后背上。
“别回头。”陆止戈说。
“我没有回头。”沈砚说。
“我是说以后。”
沈砚没再说话,他跪坐在卧室的地板上,身后是那面又重新亮起来的穿衣镜,镜子里映着他们两个人,一个满身狼藉,一个血色尽失,像刚从同一场火里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