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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轿（第2页）

陆止戈把昨天剪好的那枚黄纸符贴到了镜面中央，用胶带固定四角，然后他把那把已经磨得半亮的剪刀举起来，刀尖对准了黄纸的中心，一点一点地推进去，沈砚听到了极轻微的“哧”的一声，像针穿过纸张，陆止戈的手指在微微发力，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钉住了。”他退后一步，看着镜面说。

沈砚看了一眼挂钟，十一点五十二分，还有八分钟。

“你现在站到镜子前面来。”陆止戈说。

沈砚站了过去，镜子里的他和陆止戈并肩立着，陆止戈在他侧后方，手里的剪刀尖还抵在镜面上，他的呼吸很轻，但沈砚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后背上，沉甸甸的。

“记住，用左手。”陆止戈说，“从下往上，推三下，第三下镜子变暗，就进去，不要犹豫，不要回头看我。”

“知道了。”沈砚说。

剩下的几分钟，两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静得可以听见墙上挂钟秒针的滴答声。

十二点整，沈砚动了。

他抬起左手，手掌平贴在镜面上，镜面冷得刺骨，像把手插进了冰窖里，他吸了一口气，手掌贴紧镜面，从下往上推了一下，镜面纹丝不动，但他感觉掌下有什么东西在轻微地震颤，像深海里的鼓点。

第二下，镜面开始发暗，四周的光线像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镜中陆止戈的身影一点点变虚，像一幅正在被水泡坏的画。

第三下，镜面彻底暗了，那种暗不是黑，是一种深灰，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幕，沈砚感觉自己的左手陷进了镜面里，像按进了未干透的泥，他不再犹豫，整个人朝前迈了出去。

一股浓重的寒气裹上来，他本能地闭上眼睛，身体穿过一层极薄极凉的东西，像从一道水帘中穿过，耳边响起无数细碎的声音，有哭声，有笑声，有听不清的窃窃私语。一只只湿冷的手从两侧伸出来，摸他的脸，抓他的衣服，拉他的手臂，沈砚没有睁眼，也没有停步，他闷着头朝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脚下的触感从虚无变成了坚硬的石板。

三米黑暗过去，他睁开眼。

面前是一条极窄的石板路，宽不过两尺，两侧是黑漆漆的空洞，望不到底。天是灰的，没有太阳，可整条路却浮着一层极淡的青光。石板颜色正是青灰色，泛着湿冷的光泽。沈砚低头确认了一下，然后抬头向前看去。

路的尽头藏在一团浓雾里。

沈砚深吸一口气，跨出了第一步。

他在心里数着。一，二，三。路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衣料摩擦的声音，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实了才抬脚。周围的气温越来越低，呼出的气开始凝成白雾，他数到二十的时候，才听到第一声唢呐。

那声音从极远处传来，沈砚侧耳听了几秒，判断出方向在正前方，偏左一点，他继续走。

数到四十，他发现脚下的石板没那么湿了，原本泛着的青光似乎淡了一点，他心头一紧，停下脚步，低头细看。青灰色还在，但边缘处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暗色，像是墨水从石缝里慢慢渗上来。

沈砚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地面，冰冷，干涩。陆止戈说过，变天的时候，脚底会像踩进棉花里，他还没有这种触感，但路面颜色的变化已经说明，这里正在慢慢翻转。

他加快了脚步。

数到六十，唢呐声更近了，这次从右前方传来，沈砚继续走，他尽量把注意力放在声音上，可是路的两侧开始有东西进入他的余光，那些东西从黑暗中冒出来，像是直接从虚空里形成的一只只瘦长的手，从路边伸出来，朝他抓。

有一只几乎碰到了他的裤脚，他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步子乱了两拍，他赶紧重新集中精神，把数接上。

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

他看到了那顶红轿。

就在路的前方，大约三十步远，浓雾在那里散开了一圈，像有人刻意清出了一个场子，红轿孤零零地停在路中央，和他在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轿身红漆剥落，黄铜角铃上缠着白色的纸灰，轿帘垂着，纹丝不动。

沈砚停了下来，他站在二十步开外的地方，没有贸然靠近。陆止戈的叮嘱在脑子里反复转着：先看帘子，合着，就等风。

他站在原地等。

一分钟过去，没有风。

他不敢动，也不敢再靠近，四周静得发慌，那些从路边伸出来的手全都缩了回去，像感应到了什么，沈砚的余光捕捉到轿帘的边缘似乎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有一口气从里面吹出来。但那不是风，风不会只吹一个角。

轿帘慢慢地从里向外鼓了起来，沈砚后背的汗毛瞬间全炸了起来，他死死盯着那扇帘子，手指已经摸进了外套内兜，火柴盒的棱角硌着掌心，帘子鼓得更高了，像里面有东西在往外面挤。

接着，一根手指从帘缝里伸出来，指尖涂着暗红的丹蔻。然后是一只手，白皙得没有血色，手腕上系着红绳，沈砚退了一步。

那只手掀开了轿帘的一角。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轻得像是贴着他的耳廓：“沈砚，你来了。我在等你。”

沈砚没动。他咬着牙，目光死死锁着轿子的底部，他看到了，在轿子右前方的底座木缝里，露出一小截暗红色的布料。是妆匣。

他还差一个时机。

那东西的手已经完全伸了出来，正在拨开轿帘，沈砚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他猛地冲了上去。不到二十步，他用了不到三秒，冲上前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冲进了一片冰水。

刺骨的寒意让他想要停下，可他没有停，他弯腰抓住起那截红布，猛地一拽。一个巴掌大的红布包被他从木缝里抠了出来，握在手里又冷又潮，像在井水里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