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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果山（第4页）

最大那只猴子的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勾住他的手，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俺是。”孙悟空的声音有些发涩，“俺回来了。”

五只小猴子愣了一下，然后同时叫了起来。

有的跳，有的蹦，有的扯着他的袖子不放，最大的那只直接扑进他怀里，脑袋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都在抖。“大王回来了！大王真的回来了！”

孙悟空蹲在它们中间，伸出两只手，把最大那只轻轻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用掌心顺了顺它背上的毛。

那只小猴子哭够了，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小的乳牙。

就在这时，山脚那片新翻好的土坡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孙悟空抬起头，看见一只老猴子从一块石头后面慢慢爬出来。

它太老了，老到脊背弯成了一张弓，老到每一步都要扶着旁边的石头才能站稳。

它的毛几乎掉光了，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缕灰白色的短毛贴在皮上，皮肤皱得像晒干了的树皮。

它的左眼是瞎的，只剩一个黑洞洞的凹陷，右眼也浑浊得厉害，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东西。

老猴子爬得很慢，一步一步，爪子搭在石头上，身子晃了晃，又稳住了。

它爬到离孙悟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眯着那只浑浊的右眼，盯着他看了很久。

风从它和孙悟空之间吹过去，它那几根稀疏的白毛被吹得动了动。

然后它的身子开始抖。

“大王……”它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大王……真的是你吗？”

孙悟空站起来，看着它。

他认出来了。那是当年在花果山上管仓库的老猴，辈分比他高出好几轮，花果山上的猴子都叫他“太爷爷”。

他小时候爬树摘果子摔下来，是这只老猴子用爪子把他从树底下捞起来的。那时候它还不算太老，背还没弯，眼睛还没瞎，毛还是棕黄色的。

“太爷爷，”孙悟空的声音很轻，“是俺。俺回来了。”

老猴子往前走了两步，爪子颤巍巍地伸出来，想碰一碰孙悟空，又缩了回去，像是怕碰到了什么就会碎掉一样。

它那只浑浊的右眼里，慢慢渗出一层水光，顺着那些干枯的皱纹淌下来，滴在地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老猴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俺等了五百年……他们都说大王不会回来了……俺不信……俺一直等……”

它蹲下来，把脸埋进两只爪子里，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五只小猴子围上去，有的拍它的背，有的拽它的胳膊，最小的那只用脑袋蹭它的手，嘴里喊着“太爷爷不哭”。

孙悟空走过去，蹲在老猴子面前，把它的爪子从脸上拿开，看着它那只浑浊的右眼。

他的声音很稳：“太爷爷，俺回来了。花果山，俺会修好。你带着它们，跟俺住。”

老猴子抬起那张老泪纵横的脸，看了他很久。然后它慢慢点了点头，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枯枝，终于有了一点能站稳的力气。“好……俺跟着大王……哪儿也不去了……”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吹过那些翻好的新土，吹过那些空荡荡的树桩根，吹过那块刻着“齐天大圣”的石头，把暮色吹得晃了晃。

花果山正在慢慢的“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