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走了一步。
这回我看清了。地上的灰尘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在动。它们从地板的角落、划痕的边缘、灯光的阴影里汇集过来,朝着我的脚边聚拢,像一群极细小的虫子,闻到什么味道之后往一个方向爬。
“再走一步。”
我抬起头,看向那张椅子。椅背的顶部露出一截黑色的东西,像是什么人的头发,又像是一顶帽子的边缘。
“你坐在椅子上。”我说。
那声音停了一拍。
“对。”它说,“但你坐不上来。除非你先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先把你的票放下来。”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票。纸面上的字迹已经更淡了,“购物小票”四个字只剩下一半。我把它捏在掌心,没有松手。
“为什么?”
“因为你手里的票,记的是楼下市场的账。你在这里站多久,它都在替你算账。算到零,你就得下去。你不想下去,就得把票放下。放下了,二楼才会收你。”
我盯着那张椅子,没有立刻动。这不对。那个老太太说过,票是上二楼用的。十三也说过,票是上来的凭证。但没有人说上来之后要把票扔掉。如果我把票扔了,下楼的时候怎么办?
“你在想下楼。”那声音说,“你不用想。上了二楼的人,不会从原路下去。这条路,是单程的。”
“单程的?”我重复了一遍。
“对。你没发现吗?你上来的那个楼梯口,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你不信就回头看看。”
我回过头。
身后十几米外,我刚刚爬上来的那道楼梯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灰色的水泥墙。墙面平整,布满细密的裂纹,和楼下那些死胡同里的墙壁一模一样。我盯着那面墙看了几秒,又转回来。
“所以我没有选择。”
“你一直都没有选择。”那声音说,“从我开口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有了。你现在只有一条路,放下票,往前走。不然你就在这儿站着,站到票上的字彻底消失。然后楼梯口会重新打开,你会被扔下去。落在一楼什么位置,就看你的运气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越来越淡的小票。它是我上来的唯一凭证。楼下的老太太给了我票,我用自己的一只手换来的。十三在冷库里堵我,要的也是这张票。现在这个坐在椅子上的声音让我把它放下。
赌吗?
我在楼下已经赌过一次了。我吃了自己的手,换来了一点“新鲜”,活着从内仓走了出来。那次赌赢了。但这次呢?
“你不像是在骗我。”我说。
“我为什么要骗你?”那声音说,“你手里那张票,对我来说就是一张纸。你放不放下,我都坐在这里。但你放下票,你就能上来。你收着票,你就得下去。你自己选。”
我盯着那张椅子看了很久。然后我松开了手。
那张小票从我指间飘下去,轻飘飘地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纸片触地的瞬间,整个二楼的光线闪了一下。灯管发出一阵极轻微的电流声,像什么东西被重新接通了。地上的灰尘猛地一颤,然后像退潮一样,齐刷刷地从我脚边退开,缩回了墙根和角落。
那张小票在地上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极细的裂口。裂口慢慢张开,像一张很小的嘴。小票被那张嘴吞了进去,纸片卷曲、变形、最后消失在缝隙里。地面重新合拢,恢复了平整。
“很好。”那个声音说,“现在你可以过来了。”
我迈步向前,绕过了那张桌子的侧面。椅背上那截黑色的东西慢慢转过来。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那曾经是一个人。
他的上半身是人的形状,穿着黑色的长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系得严严实实。脸也是人的脸,五官很普通,皮肤白得不正常,像是常年不见天日。但肩膀以下就没有了。在肩膀往下大约一掌宽的地方,他的身体消失了,只剩下一根极细极长的黑色柱子,从腰部的位置向下延伸连接到腿,他整个人像一个奇怪的火柴人。
“你是——”
“我是这把椅子的人”他说。
我沉默了一下。
“那你也是这个市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