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间,太子殿下回想起,小时候自己贪吃御膳房新制作的一味又香又甜的新香甑雪糕,因为秉性柔弱又吃得太多,肠胃克化不动,结果上吐下泻,好不容易强撑着身体瞒过莫失莫忘的眼睛,结果被早朝开成晚朝,天色漆黑一团才下朝回来的皇帝笑眯眯地,三言两语就套问出实话的恐惧——
“观音奴,今天过得高兴么?高兴就好,可怜见的,怎么瘦了似的……过来让父皇抱抱,父皇很可怜的,今天天不亮就起床去大朝,一直工作到现在,又和上次那个骂父皇的坏蛋大臣大大地吵了一架……别皱着小眉头呀,这回是父皇吵赢啦!”
这是皇帝发现自己卖惨卖得过头,以致太子眼圈微红,满目关情(他还没发现郁兰光这是吃多了点心,上吐下泻闹的),甚至都躲着他不让他抱了!
皇帝兴奋之余赶紧改口,长臂一舒将宝贝太子抱到膝盖上,一边做人形摇摇马,一边把自己舌战群儒一打多人的真实情况美化一下,添油加醋地说给郁兰光听。
“今天看了多少页书?真棒!观音奴长大了,一定才高八斗,文采飞扬,可以去考我朝的状元呢!哎呀……可是观音奴这么可爱,到时候父皇没准忍不住,大笔一挥,就把你给点成探花郎了。到时候,观音奴就是长宁有史以来最美丽…最好仪容的探花郎啦!骑着系红花的高头大马,风风光光地簪花游街,你说好不好呀?”
皇帝拖长了声调,掂量掂量太子殿下,发现他病怏怏地面无血色,明白有哪里不太对劲,饱满挺拔的鼻头微微一动,狼一样的目光准确地锁定小几上一盘所剩无几的新香甑雪糕……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这盘糕点闻起来很香很好吃呢,观音奴尝过么?今天吃了几块呀?”
“一块么?那怎么够呢?”
“三块?唔…勉勉强强吧……今天可不许再多吃了……”
“什么!八块?!你说你一天吃了八块吗?观音奴你坚持住!太医!太医!快传太医!”
皇帝勃然变色,一边大叫着“该死的太医都哪去了再不来老子扣他们一年俸禄”,一边火急火燎地催莫失莫忘去把太医们打包带来。
那一天,郁兰光终于回想起贪多必失,贪足必败的恐惧。
……他再也不敢一口气吃那么多东西了。
太子殿下回想起来,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笑问道:“阿离,你家中是有弟弟妹妹么?你对小孩子的心理,简直是洞若观火,明白得很哪!”
阿离的神色有些古怪,含含糊糊地答道:“嗯…怎么不算有呢?”
“什么呀!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怎么还‘算’上啦?”
郁兰光很不满意,语气微妙地嗔道。
“……我的确是有个妹妹。”
“那你抛家舍业地,跑出来跟我浪迹天涯,令妹不会因此而讨厌我罢?”
太子殿下好像又管不住嘴了,回到了一块糕接着一块糕往嘴里塞点心的童年时代。
为什么吃那么多点心仍然不满足?
为什么都吐得一塌糊涂了,仍然担心他会伤心难过,干脆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
为什么……为什么在他怀中……可以痛痛快快地哭?
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糕点,以后御膳房再花样百出做的新香甑雪糕,总是不得其真味,画虎不成反类犬,制糕不得…终是不得。
“我妹妹心胸开阔,气量宽宏,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我也有我自己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