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一回到村里时,那些来检查的人已经走了。
朱志强正蹲在院门口收拾木料,远远看见他回来,先是松了口气,随后目光落到他缠着厚厚纱布的手上,眉头又皱起来。
“没事就好。”他站起身,在裤腿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这几天什么都别干,好好歇着。”
任一心里还是不踏实。
他迟疑了一会儿,才试探着问:“刚才那些人……没说什么吧?”
“能说啥。”朱志强满不在乎,“就说查人口、登记情况,问了几句话就走了。”
他说着拍了拍任一的肩膀。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等手艺学会了,以后自己出去接活,慢慢挣钱。欠的那些钱,总归能还上的。”
任一点了点头。
朱志强看着他,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多好的孩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倒真有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意思。
朱志强这辈子没结过婚,也没有自己的孩子。朱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平日里嘴上骂得厉害,心里却一直拿他当半个儿子。
村里人以前总爱拿朱志强说闲话,说他年轻时候常年在外面跑,见过外头的花花世界,眼界高了,看不上村里的姑娘。
朱志强每次听见都觉得好笑。
他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年轻的时候不过是想着多干几年活,多攒几个钱。今天拖明天,明天又拖后天,一晃眼,二十多岁过去了,再一回头,自己都三十好几了。
在村里,这个年纪还没成家的男人,已经算得上老光棍。
后来媒人也给他说过几个,他自己反倒没了那份心思。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挣的钱够自己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日子久了,竟也觉得没什么不好。
任一手上的伤口很深,去镇上卫生院缝了四针。
接下来几天,朱志强说什么也不肯让他碰活。
偏偏任一是个闲不住的人。
每天早上吃过饭,还是照旧往朱志强那里跑。
朱志强干活,他就坐在旁边看。
院子里堆着刚锯开的木料,刨子推过去,一层薄薄的木花便卷起来落在地上。空气里都是新木头被剖开后的气味,混着细细的木屑和秋日晒过院墙的暖意。
“你不嫌埋汰啊?”
朱志强抬头看他一眼,笑道:“往那儿一站,一会儿一身灰。”
“不会。”
任一低头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竟认真地笑了一下。
“我挺喜欢木头的味道。”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种味道能让人安静下来。
不像办公室里永远散不掉的烟味,也不像那些擦得一尘不染的房间里淡淡的消毒水和熏香。
木头的味道很实在。
闻得到,也摸得到。
“闻着心里安静。”
朱志强一听,顿时乐了。
“哈哈哈,你小子还真跟我一路人。”
他拿刨子在木板上比划了两下,一本正经地胡扯:“树在地里长几十年,风吹雨打,晒太阳喝雨水,那都是吸了天地灵气的。锯开了,味道当然跟别的东西不一样。”
任一被他说得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