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安全了。”时峮坐在床边,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满是疼惜。时彦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安全了。可他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混沌不清的情绪,在虚弱至极的时候,反而愈发清晰——恨,痛,悔,还有那点连自己都唾弃的、不该存在的软意与念想,像藤蔓一样死死缠在心脏上,勒得他喘不过气。可有些东西,越是躲避,越是撞个满怀。暮色渐深,时玥担心他闷着,便扶着他靠在软枕上歇着,开窗透些风。楼下不远处便是一家临街茶馆,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声音清亮,顺着晚风飘上来,一字一句,落进时彦耳里,猝不及防,震得他浑身一僵。“……诸位可知,当今东宫太子,云长卿殿下!”醒木一拍,满堂喝彩。时彦的指尖猛地蜷缩起来,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得半点血色全无。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可微微颤抖的肩颈,却暴露了他所有的不平静。云长卿。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他最脆弱的地方。说书先生的声音依旧滔滔不绝,意气风发:“北境告急,蛮族犯边,朝野上下无人敢领兵,是咱们太子殿下,主动请命,披甲上阵!年仅弱冠,亲赴沙场,不过半月,连破三城,杀敌数千,捷报昨日刚传回京,百姓无不称颂——”后面的话,时彦已经听不清了。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方才勉强压下的晕眩再次袭来。他死死攥着被褥,指节绷得泛白,粗糙的布料嵌进掌心,与身上的疼比起来,却连万分之一都不及心口的撕裂感。领兵出征。披甲上阵。连破三城。时彦闭着眼,喉间泛起一阵腥甜,他强咽下去,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都变得急促。时玥察觉到他不对劲,连忙伸手扶住他:“阿彦,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我把窗关上——”“不用。”时彦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固执。他就那样靠着,一动不动,听着楼下说书先生将云长卿的功绩说得天花乱坠,听着满堂百姓的赞叹与欢呼,听着那些他本该陌生、却偏偏熟悉至极的名字与事迹。恨吗?他不知道。但恨比爱长久,不是吗?可心底深处,那点该死的软意,却又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时彦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空茫,没有恨,没有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茫然。他看不清自己的心了?他有点想长卿了……楼下的喝彩声还在继续。时彦轻轻闭上眼,疲惫地侧过头,将脸埋进阴影里。云长卿醒了指尖只捞到一片虚空,桃花碎影如泡影般寸寸崩裂,神医山庄的暖阳、药香、清亮笑声尽数被无边黑暗吞噬。云长卿猛地攥紧手掌,指节狠狠嵌进掌心,剧痛顺着血脉直冲头顶,他胸腔剧烈起伏,喉间爆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眼睫剧烈颤抖着,终于掀开了沉重的眼帘。入目不是漫山桃林,而是军营暗沉的帐顶,粗布帐帘被北境的寒风吹得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血腥与草药苦涩的味道,呛得他喉咙发紧,伤口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从肩背蔓延至四肢百骸。“殿下!您醒了!”守在榻边的亲兵又惊又喜,声音都在发颤,连忙就要起身去传军医,却被云长卿抬手死死按住。他的手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重伤,而是因为梦里那道鲜活耀眼的身影,还牢牢钉在他眼底心头,每一寸都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少年时彦。肩背挺直,眉目清朗,右手执剑,意气风发。那是他穷尽两世,都未曾见过的模样。也是他亲手,彻底摧毁的模样。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砸在冰冷的甲胄碎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云长卿僵在榻上,动弹不得,后脑的钝痛、身上的箭伤刀伤,全都抵不过心口那阵剜心刮骨的疼——他终于彻彻底底、清醒无比地意识到,他到底毁了一个怎样好的人。本是神医山庄天之骄子,剑术卓绝,医术通神,被师长师姐捧在掌心的人,无病无灾,肆意张扬,本该一生鲜衣怒马,逍遥人间,做天上月,做林间风,永远明亮,永远自由。是他。是他云长卿,把时彦拖进了泥沼。若他从未下山,若从未遇见自己……时彦该有多好,多么骄傲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