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躲闪的动作很轻,却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云长卿的心里。时彦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了。前世的君臣之礼,今生的亲昵纠缠,像两股截然不同的潮水,在他的脑海里冲撞,搅得他头痛欲裂。他能感觉到云长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担忧,带着委屈,带着他看不懂的情愫,可他却只能想起永安一年的那个冬天,少年帝王冷漠的眼神,和那句“太傅身上的药味,熏得朕头疼”。喉间的咳意越来越重,他死死咬着牙,却还是忍不住咳出了一口血,溅在素色的锦被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阿彦哥哥!”云长卿慌了,声音都在发颤,伸手想去擦他唇角的血,“你怎么了?我去叫太医!我这就去!”时彦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心头又是一痛,疼得他几乎窒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云长卿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一片混沌里。他又晕了过去。在意识彻底沉下去的前一刻,他脑海里闪过的,是前世御书房里,少年帝王落在他身上的、沉沉的目光,和今生东宫暖阁里,云长卿泛红的眼眶。君臣。师徒。爱人。这些身份像一张网,将他死死困住,让他喘不过气。云长卿看着时彦再次闭上的眼睛,看着他唇角未干的血迹,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不知道,时彦的苏醒与再次昏迷,全是因为那场汹涌而来的、前世的记忆。他只知道,他的阿彦哥哥,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作者哔哔赖赖:嘻嘻,那天看见一个宝贝往殿下叫乌云,怎么可以那么萌:ヽ():+他该怎么办?暖阁里的药香淡了些,窗棂外漏进几缕碎金似的日光,落在时彦垂着的右手上。那只手依旧垫在软枕上,纱布缠着的腕骨凸起一个狰狞的弧度,稍一动弹,便是钻心的钝痛。时彦是被窗棂外的雀鸣吵醒的,意识回笼时,没有预想中贴在脸颊的温热掌心,也没有少年人带着鼻音的呢喃。榻边空荡荡的,只有小几上温着的汤药,还在袅袅地冒着热气。他知道,云长卿是去上课了。前世这个时辰,少年帝王应当是在御书房里,听着大臣们枯燥的奏对,眉眼冷得像冰。而今生的云长卿,却还是个需要太傅督导功课的太子,会赖床,会撒娇,会攥着他的衣袖喊阿彦哥哥。两个身影在他脑海里交叠,又猛地错开,撞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喉间泛起熟悉的痒意,他侧过身,费力地抬手——抬的是左手,右手连分毫都动弹不得。他攥住枕边的帕子,捂住唇,压抑的咳嗽声细碎地溢出,肩头的震动牵扯着断过的肋骨,疼得他额角沁出一层冷汗。咳了许久,他才缓过气,帕子上沾了几点浅红,像褪了色的红梅。他盯着那抹红,目光渐渐沉下去。永安二年的冬,雪下得极大,覆了整座皇城。他被内侍引着,走进空无一人的养心殿,龙椅上的少年帝王,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护着的孩子了。他眉眼凌厉,语气淡漠,亲手递来一杯酒,酒盏上飘着淡淡的苦杏仁味。“太傅劳苦功高,只是朝中流言太多,朕…也是为了太傅好。”那杯毒酒,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着了火。最后,他倒在地上,云长卿一眼都没有看他。他的右手,是贤德十八年宫变时废的,那时国祚飘摇,他忙着护着年幼的太子,忙着稳定朝局,哪里有时间好好治?那只手,就这么废了,废得彻彻底底。而今生,宫变依旧,右手依旧废了,却有整整一年的时间,被师傅和师兄们小心翼翼地调养着,竟能勉强抓握,能执笔,能抚琴,甚至能握着那柄软剑,护着他的少年。直到秋猎那夜,阿止的一脚,将那点微薄的希望,碾得粉碎。时彦闭上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恨吗?恨的。恨前世那个冷心冷情的少年帝王,恨他的薄情寡义,恨他的卸磨杀驴。可今生的云长卿,是不同的。他会抱着他,会为他哭,会固执地将他留在东宫,会守着他昏迷的一个月,寸步不离。这截然不同的模样,让他心头疑窦丛生。他想知道,云长卿,是不是也回来了。是不是也带着前世的记忆。如果没有——如果云长卿只是今生的云长卿,只是这个十五岁的、会喊他阿彦哥哥的太子,那他或许,还能自欺欺人地留在他身边,守着这片刻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