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说辞却大同小异——右手筋骨尽碎,再无复原的可能;肋骨断裂虽已接好,却伤了内里,需得好生静养,更要忌忧忌怒;至于这昏迷不醒,竟是因为忧思过甚,心神耗损过剧,能不能醒,全看天意。云长卿不信天意。他每日都会亲自守着,亲自喂药——尽管时彦根本咽不下去,汤药大多顺着唇角溢出来,濡湿了颈间的锦帕。他会一遍遍地摩挲时彦微凉的指尖,会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着话,说猎场的枫叶红了又落了,说太傅府的兰花开了,说他再也不闹着要去骑马了,说他会乖乖听新先生的话,好好读书。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还有藏不住的哽咽。他的阿彦哥哥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再也不会对着他温和地笑,再也不会在他喊“阿彦哥哥”的时候,无奈又纵容地应一声了。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李轻端着一碗新熬的润肺汤走了进来,他的胳膊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看到榻上的人,依旧忍不住叹气:“殿下,该换药了。”云长卿点点头,站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他看着李轻小心翼翼地拆开时彦右手的纱布,看着那片青紫未褪的肌肤,看着那扭曲的腕骨,眼底的红意又涌了上来。“他什么时候才能醒?”云长卿的声音很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李轻顿了顿,叹了口气:“难说。小师弟这身子,本就亏空得厉害,这次又伤得这么重……只能慢慢熬着。”云长卿没说话,只是俯身,轻轻替时彦掖了掖被角。他的指尖无意间触到时彦的脸颊,那微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阿彦哥哥,”云长卿俯下身,额头抵着时彦的掌心,声音哽咽,“你醒醒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醒过来,好不好?”榻上的人依旧没有动静,只有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云长卿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目光紧紧盯着时彦的脸。暖阁里的银丝炭噼啪作响,药香袅袅。昏迷中的时彦,眉峰微微蹙起,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呢喃,模糊不清,却带着浓重的哀伤。云长卿没有听清。他只当是自己的幻觉,伸手,轻轻抚平了时彦蹙起的眉峰,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苏醒暖阁里的药香漫得久了,连窗棂上的缠枝莲纹都像是浸了三分苦意。时彦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蝶翼掠过水面,带起细碎的涟漪。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里浮上来,先是耳畔银丝炭噼啪的声响,再是鼻尖萦绕不去的药味,最后,是右手腕处传来的、钝重的疼,那疼顺着血脉蔓延,牵扯得肋骨也隐隐发痛。他费力地掀开眼睫。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看清头顶的青纱帐,绣着精致的缠枝莲,是东宫独有的样式。身侧传来极轻的呼吸声,他偏过头,看见云长卿趴在榻边,睡得正沉,少年的脸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下却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熬了许久。十五岁的云长卿,眉眼尚软,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软糯与执拗,和记忆里那个坐在龙椅上、眉眼冷硬的少年帝王,渐渐重合。前世的记忆像是潮水般涌上来,撞得他心口一阵剧痛。他猛地攥紧了拳,却忘了右手根本受不得力,稍一用力,腕骨处便传来钻心的疼,疼得他浑身一颤,喉间的腥甜瞬间翻涌上来。“咳……咳咳……”压抑的咳嗽声细碎地溢出,他忙侧过身,却牵动了断过的肋骨,疼得眼前阵阵发黑。他的身子晃了晃,额角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视线里的青纱帐开始扭曲,云长卿的脸也变得模糊不清。“阿彦哥哥?”云长卿被咳嗽声惊醒,猛地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惺忪的睡意,看清时彦醒着,瞬间亮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惊喜,“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太医!”他说着就要起身,却被时彦微弱的声音拦住。“殿下……”时彦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疼。他看着云长卿,目光里带着浓重的疲惫,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疏离,“何必纡尊降贵……”这声“殿下”,规规矩矩,带着君臣之间的分寸,和往日里的亲昵判若两人。云长卿的动作顿住了,脸上的惊喜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他看着时彦苍白的脸,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看着他垂在软枕上、连动都动不了的右手,心头一酸,伸手想去碰他的脸颊,却被时彦微微偏头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