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来,我在长盛酒坊已安稳地度过两年有余。日子闲适平静,招呼客人、记单传菜、布置菜肴,烧炭温酒,添茶续水,洒扫清洁……诸般杂务,早已做得得心应手。
我几乎要以为,杏花村的一切,包括那黑色大河的梦与骨中的寒意,都已被常州城安稳的日升月落、井水的沁凉与酒糟的暖香,深深埋藏。
直到那个雨夜,一位浑身湿透、面带病容的客商跌撞进来,点名要最烈的烧刀子。李二哥照例递上,那人却看也不看,只死死盯着角落里正在擦拭桌子的我。油灯下,他的眼白泛着不正常的浊黄。
“小丫头,”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递酒的手,怎么不下雨也戴着护腕?”
我下意识将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那里,祖母用艾草水擦拭过的皮肤下,几道青黑色的、细如游丝的脉络,正随着阴雨天气隐隐浮现。这是地动后新添的痕迹,我从不敢与人言。
那客商忽然古怪地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枚湿漉漉的、边缘磨损的铜钱,拍在桌上。“这酒钱。再奉送你一句话:‘井鱼逆游,寒针走脉。不想变成你梦里那条河上的浮尸,离每月十五满月时的井口远点。’”
他说完,竟也不喝酒,踉跄着冲回夜雨里。李二哥上前拿起那铜钱,面色倏然一变。那根本不是铜钱,而是一片薄薄的、刻着诡异涡纹的黑色鳞甲,触手冰凉,带着浓重的河腥气。
周爷爷叹了口气,吹灭了柜台上的灯。“该来的,躲不过。荼蘼啊,明天起,你别靠近后院那口井了。”
而我心中震骇的却是:他如何知道我梦里有河?
那夜,骨缝中的冰针,游走得格外剧烈。仿佛在呼应着,某个期限的迫近。
每逢年节,店里清闲,周爷爷和李二哥便会催我上街逛逛,添置些心仪之物。我素来节俭,两年下来,竟也攒下二十多两银子的体己。
我常在这样的日子里长街信步,看人间烟火,瞧新奇百态。省下的银钱,偶尔会给李二哥、周爷爷添置些实惠的吃用。我身上穿的粗布衣裳,还是店里每年照例给的两套夏衣、两套冬衣,虽不鲜亮,却极耐脏耐磨。我常想,周爷爷当初肯收留我,已是天大的恩情,心中唯有感恩知足。
常州城地处南北交汇处,客商云集,酒肆林立,铺面众多,极是繁华。我因银钱有限,从不涉足那些华丽的店铺,只爱在小摊间流连,尤其偏爱那些卖稀奇物事的摊位。
街边常有山里人来贩卖山货:脖颈低垂,彩羽斑斓的野鸡;蹬着四肢,灰棕皮毛的野兔;双耳耷拉,眼神温顺的幼鹿;还有那盘绕如粗绳的各色长蛇;以及鬃毛如戟,獠牙外露的野猪……它们皆失了生机,静静地铺呈在地,任人评挑选取。
另有贩卖药草的摊子,药草皆新鲜采摘,有的是根茎,有的是叶子,有的是果实,有的则是完整一株。灵芝、半夏、枸杞、艾叶、地黄、芦根,乃至须发俱全的野山参,不一而足。
信步间,停在一个摊位前。满目皆是金银玉器,宝光流转,几乎灼伤人眼。然而,摊子角落一只灰扑扑的玉镯,却莫名牵住了我的目光。它玉质粗糙,毫无光华,浑浊得像一团凝固的雾气,上面还积着经年的尘垢。摊主见我看得出神,便信口胡诌说是家传宝物,我竟鬼使神差,未多争辩,便依他要价,付了五两银子将它买下。
将那镯子揣进怀里,冰凉的触感让我回过神来。不禁自嘲,莫非真是心智有缺,竟花了五两巨资,买了这么个无用的物事?那摊贩憋笑得嘴角抽搐,我看他忍得辛苦,自己脸上发烫,赶紧离去。
回到酒坊,李二哥和周爷爷瞧见这灰扑扑的镯子,都觉得我上了当,但也没说什么。此后,我便用一方干净手帕将它仔细包好,贴身收藏,毕竟花了我五两银子,可不能磕碰了。
时光荏苒,我在酒坊又过了两个春秋。周爷爷在闲暇时教我识字,他说即便是女童,也需读书明理。我因在村中私塾打过几年底子,学起来并不费力,如今已能写会读,眼界开阔了许多。
直到一日,我见周爷爷愁眉深锁,独自对着一坛未开封的酒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神情是前所未有的纠结。
“爷爷”我忍不住上前为他添了杯热茶,“您为何事烦心?”
他抬起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许久,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沉声道:“丫头,栖云山上有我一位故交。我想送你去他门下,学些真本事。”
我一时愕然:“啊?”
栖云山在常州城南约三十里外,是方圆百里的最高峰,从酒坊的院子望出去,总能看到那山峦云缠雾绕的轮廓。我早已习惯了这里轻松安稳的日子,从未想过这么快离开。
“你去把行李收拢一下”周爷爷的语气不容置疑,“明日一早,我便带你去栖云山。”
“爷爷……”我心中顿时被一股巨大的茫然和委屈填满,我不明白,“我在这里好好的,为何……为何非要离开?”
“去吧,孩子”他的声音和缓了下来,却带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沉重“爷爷是为你好。”
“可我不想走……”话音未落,泪水已不争气的滚落。
周爷爷只是长长叹了口气,重复道:“去吧,好孩子。”
“我……我还能回来吗?”我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追问。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唉,雏鸟终要离巢。丫头,你有自己的路要走”
第二日,我顶着一双红肿如桃的眼,无精打采地向李二哥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