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书朗回吻了他,不是被动地承受,是回应。他的嘴唇张开了,含住了樊霄的嘴唇,含住了他那片干裂的、渗出血珠的、滚烫的嘴唇,他的舌尖碰到了樊霄的舌尖,碰了一下,没有躲开。樊霄的身体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道是高烧烧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的手在游书朗的后脑勺上收紧了,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攥着,攥得头皮发疼。游书朗没有躲,他的手指在樊霄的后颈上收紧了一些,回吻得更深了。这个吻没有持续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游书朗不知道,他只知道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唇都是湿的,分不清是谁的眼泪还是谁的唾液。他的额头抵着樊霄的额头,鼻尖碰着樊霄的鼻尖,嘴唇还贴着樊霄的嘴唇,呼吸交缠在一起,滚烫的,潮湿的。“书朗。”樊霄的声音在发抖。游书朗没有回答,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身体,把手放在樊霄的胸口上,那里在跳,很快很快,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收回去。樊霄的手指也放在游书朗的胸口上,也在跳,也很快很快,两个人胸口贴着手心,手心贴着胸口,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皮肤传到对方的手掌里,分不清谁是谁的。窗外的天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一种很淡很淡的灰,游书朗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樊霄的烧退了一些,额头不那么烫了,贴在他颈侧,呼吸均匀了,他没有睡着,他也没有睡着。两个人躺在那张不大的床上,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谁都没有说话,游书朗的手指在樊霄的胸口上慢慢蜷起来,攥住了他的睡衣衣角。樊霄的手指也在游书朗的胸口上蜷起来,攥住了他的睡衣衣,两个人攥着彼此的衣角,像两只在黑暗中找到了彼此的、不敢松开的手。原谅天还没有大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很淡很淡,像一滴墨掉进了水里,还没散开。游书朗醒了,他的眼皮动了几下,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他不想睁开,因为他知道一睁开,昨晚的事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他的眼泪,樊霄的嘴唇,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他闭着眼睛,听到樊霄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很近,很轻,和昨晚的滚烫不一样了,烧退了。他的呼吸是平稳的,温热的,打在游书朗的颈侧,一下一下的,像一只很小很小的动物的鼻息,他慢慢睁开了眼。樊霄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眉心那道竖纹,从眉头到眉尾,很浅很浅,是皱眉时留下的,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他在睡梦中皱着眉,那道竖纹比平时更深了一些,像一个人在梦里也在想一件很难的事。游书朗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这张脸他看了很多年了,在曼谷的会议室里、在公寓的厨房里、在华欣的海边、在苏州的医院里。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够了,看腻了,不想再看了,但没有!他还是想看,想一直看,他的心跳告诉他——他还爱着这个男人。不是“他改了所以我原谅他”,不是“添添需要他所以我不赶他走”,是他爱他,和那些事没关系,和他改了没改也没关系。他爱他,从曼谷那个暴雨的午后,从那个人降下车窗看着他说“你没事吧”,从那个瞬间就开始了,这份爱没有因为欺骗而消失,没有因为分离而变淡,它只是被他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昨晚樊霄的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它自己涌出来了,压都压不住。他想起分开的那些日子,有人给他介绍过对象——研究所的同事,朋友的朋友,甚至添添幼儿园的老师。他见过几个,坐下来吃了饭,聊了天,交换了联系方式。但他没有和任何一个继续下去,不是他们不好,是他的身体替他做了选择。对方坐在他对面的时候,他的身体是关着的,像一扇锁了门的房间,怎么敲都不开,对方的手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他会在半秒之内把手缩回去,不是故意的,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反应。他开始以为是自己还没准备好,后来他知道了——不是没准备好,是他的身体只认一个人。至从有了樊霄,其他人都是将就,他不想将就了,他已经将就了很多年,将就着和陆臻在一起,将就着做办公室主任,将就着把梦想收进箱子里,他不想再将就了。他想要那个人,他想要他在他身边,他想要他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张脸,他想要再试一次,不是因为他改了,是因为他不想再等了。他没有想好后面该怎么相处,原谅不等于忘记,他可以原谅他,但他忘不掉那些事。他不知道那些伤口要多久才能愈合,不知道以后吵架的时候自己会不会把那些事翻出来,不知道晚上他闭上眼睛的时候会不会还看到那些照片。他什么都没想好,他只知道他的手指已经抬起来了,已经碰到了樊霄的眉心,那道竖纹在他的指腹下面慢慢舒展开了,像一只蜷缩了很久的虫子终于伸开了身体。樊霄的眉头不皱了,那张脸变得很安静,很平和,像一个什么都不用担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