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冰第一步添添发现樊霄每天送完他之后,并没有走。他会等电梯从五楼到一楼,然后进电梯,从一楼到五楼,然后出电梯,在他们门口待一会儿,再坐电梯下楼。添添是从阳台上的窗户看到的,那天他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看到樊霄从单元门里走出来,低着头,走了几步,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阳台,是看游爸爸那扇窗户,他看了几秒,低下头,走了。添添把这个发现藏在心里,没有告诉游爸爸。今天添添放学回来,把作业本摊在茶几上。他握着铅笔,写一行,停下来,翻到下一页,又写一行。游书朗在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添添放下铅笔,跑到厨房门口,“游爸爸,这道题不会。”游书朗正在炒菜,没有回头,“哪道?”添添举着作业本跑进来,指着上面那道两位数减法。“这个,借位不会。”游书朗看了一眼,他知道添添会,添添上周就会了。他没有说破,把火关小了,接过作业本,蹲下来,铅笔在纸上划着。“你看,个位不够减,向十位借一,十位借给它,它就变成——”添添没有听。他在听别的声音,他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声音,脚步声,皮鞋踩在地砖上,不快不慢,从电梯口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认识这个脚步声,从曼谷就认识。“游爸爸,我去开一下门。”他跑了。游书朗拿着铅笔蹲在原地,作业本还摊在膝盖上。添添踮起脚尖拧开门把手,樊霄站在门口,他穿着白衬衫,深灰色的西裤,头发梳着大背头。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看到添添,嘴角动了一下。“添添,你怎么知道樊爸爸在外面?”添添没有回答,拉住他的手往里走。“樊爸爸,你进来,这道题我不会。”樊霄被他拉着走了两步,停下来,看着厨房的方向,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铅笔、作业本摊在膝盖上的人。游书朗没有抬头,樊霄把手从添添手里抽出来,在门口换了鞋,鞋柜里那双灰色拖鞋还在,和他的脚一样大。添添把他拉到餐桌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来,作业本摊在他面前,铅笔塞到他手里,“樊爸爸,你教我。”樊霄低下头看着那道题,两位数减法,个位不够减,向十位借一。他认识这几个字,每个字都认识,但它们连在一起的时候,他看不懂,他的手指在铅笔上收紧了一些。“樊爸爸,你教呀。”樊霄握着铅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借”字,“个位不够减,向十位借一,十位借给它,它就变成——”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是故意压低的,是怕声音大了会惊扰这片安静。添添靠在他手臂上,听得很认真,他本来就会这道题,但他听得很认真。游书朗从厨房走出来,他把菜放在餐桌上,站在餐桌旁边,看着樊霄和添添。樊霄低着头,铅笔在纸上慢慢划着,添添靠在他手臂上,手指点着作业本上的数字。游书朗看了几秒。“添添。”添添抬起头。“撒谎不好。”添添看着游书朗,又看着樊霄,又看着作业本上那个“借”字,那个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他把作业本合上了,“樊爸爸,我记错了,我以后不会了。”他抱着作业本从椅子上滑下来跑进房间,关上了门。客厅里只剩下游书朗和樊霄,游书朗站在餐桌旁边,樊霄坐在餐桌前面,手里还握着那支铅笔。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餐桌的距离,桌上是两菜一汤,还冒着热气。“吃饭。”游书朗的声音很平,和他以前在会议室里说“樊总,这边请”一样。樊霄握着铅笔的手指动了一下。“我回去吃。”“菜多出来了,不吃倒掉。”樊霄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看着桌上那两菜一汤,青椒炒肉,番茄炒蛋,青菜豆腐汤。都是他爱吃的,他不确定游书朗是不是还记得他爱吃什么,他不确定游书朗是不是故意做这些菜,他不确定游书朗说的“菜多出来了”是真的多出来了还是假的。他什么都没有问,他把铅笔放在作业本上,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副碗筷,在餐桌前坐下来,他坐的位置不是添添平时坐的那个,是另一个,离游书朗远一些。游书朗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碗,两个人没有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汤勺碰碗壁的声音,空调嗡嗡的声音。樊霄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青椒炒肉是热的,番茄炒蛋是甜的,青菜豆腐汤里放了他爱吃的嫩豆腐,他咽下去了。游书朗吃完饭放下碗,“添添,出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