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不用说。”“为什么?”“因为游爸爸不想听这些。”添添想了想,“那他不想听什么?”“不想听樊爸爸不好。”添添把草莓袋子换到另一只手,拉住樊霄的手。“那我说你好,你很好,你每天都来接我,你给我买草莓,你帮我系鞋带,你是很好很好的樊爸爸。”樊霄看着他,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光,不是亮,是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下来,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把添添的手握紧了一些。“走,回家。”两个人走在路上,添添又踩那些圆了,踩到一个,再踩下一个,踩歪了还会挪一下脚,把它对准,樊霄跟在他旁边,放慢了脚步。“樊爸爸。”“嗯。”“你以后会住在苏州吗?”“会。”“那你的公司呢?”“搬到苏州。”“你的房子呢?”“卖了。”“你的车呢?”“运过来。”添添停下来,仰起头看着樊霄,“那你以后都不回曼谷了?”樊霄蹲下来。“不回,你和游爸爸在哪里,哪里就是樊爸爸的家。”添添看着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光,很亮的、没有被灭掉的、还在烧的光。他把手里那袋草莓举到樊霄面前,“樊爸爸,你吃一个。”樊霄从袋子里拿出一颗草莓,咬了一口,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吗?”“甜。”添添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拉住樊霄的手,“走吧,游爸爸在家等我们。”两个人走在小区的路上,夕阳从梧桐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添添的影子很短,圆圆的,像一个球,樊霄的影子很长,瘦瘦的,像一根电线杆,两个影子并排走着,偶尔交叠,偶尔分开。走到单元门口,樊霄停下来,蹲下来,帮添添整了整书包带子。“添添,你上去吧。”“樊爸爸,你不上去吗?”“樊爸爸不上去。”添添看着他,把手里那袋草莓递给他。“樊爸爸,你拿着,我拿不动。”樊霄接过袋子,添添跑进单元门,按了电梯,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过身,看着樊霄。“樊爸爸,你明天还来吗?”“来。”电梯门关上了,添添的脸从门缝里越来越窄——那只眼睛,那道眉毛,那缕翘着的头发,不见了。樊霄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袋草莓,草莓不重,他单手提着,但是感觉草莓的袋子在往下坠。电梯到了三楼,灯亮了,樊霄抬起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没有拉,他能看到客厅的灯,能看到添添跑过去的影子,小小的,很快,他的眼睛跟着那个小影子从客厅移到厨房,又从厨房移到客厅,他看了很久……书包添添的书包不重,樊霄知道,游书朗知道,添添也知道。每天接送的时候,樊霄都会掂一下那个书包,确认一下重量。蓝色,卡通大象,几本图画书,一盒彩笔,一件备用的薄外套,还有那辆红色的小汽车,不重。今天添添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双手捧着,举到樊霄面前,“樊爸爸,好重,你帮我拿。”樊霄看着那个书包,又看着添添。添添的眼睛又大又黑,里面有一种不属于五岁孩子的、笃定的光。他没有说“你帮我拿上去”,他把书包举着,等樊霄接过去,转身就跑了,跑进单元门,按了电梯,站在电梯里,手挡着门,等樊霄进来。樊霄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个不重的书包,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电梯门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他走过去,走进了电梯,门关了。电梯往上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添添看着那些数字,嘴里念着“3、4、5”,到五楼了。门开了,他跑出去,站在家门口踮起脚尖按门铃。叮咚,叮咚,叮咚……樊霄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那个书包。他听到游书朗的脚步声从里面传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门开了。游书朗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家居衬衫,围着深蓝色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水渍。他先看到了添添,然后看到了樊霄。他看到樊霄的时候,眼睛没有动,脸没有动,什么都没有动,那双棕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不悦,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樊霄,像看一件和今天的晚餐没有关系的、放在门口的、不属于这间屋子的东西。添添跑进去换了鞋,跑进厨房,踮起脚尖看锅里煮着什么。“游爸爸,今天吃什么?”游书朗转身回到厨房,没有看樊霄,没有说话,没有问“你怎么上来了”,没有问“你来干什么”,也没有关门。樊霄还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个书包,他站在那里,没有换鞋,没有走进去,也没有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