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书朗没有说话,他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地吃完,把筷子放在碗沿上,添添看着他,继续说,“老师说,事不过三。一个人犯错不能超过三次,超过三次就不能被原谅了。”添添低下头看着那辆小宝贝,“游爸爸,樊爸爸犯的错,超过了三次吗?”游书朗看着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五岁孩子不该有的认真,还有一样不该有的、小心翼翼的、怕听到答案的怕。“你能原谅他吗?”游书朗把那辆小宝贝从添添手里拿过来,放在桌上,车头朝着添添的方向。“他明天早上会来送你上学,不要多,快吃饭。”添添看着那辆被转过方向的小汽车,它的车头朝着自己,好像樊爸爸在看着他,他把那辆小宝贝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晚上,添添洗完澡穿着蓝色的小睡衣,自己爬上了床。他把那辆小宝贝放在枕头旁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游书朗坐在床边,帮他掖好被角。“游爸爸。”“嗯。”“樊爸爸明天真的会来吗?”“会。”“他好久都没有上来了,他什么时候才能上来呢?”游书朗把添添额前的头发拨开,“该上来的时候他就会上来。”添添看着他的脸,游书朗的脸在夜灯的光里很安静,和他平时在公司、在家、在任何地方都一样。添添伸出手,摸了摸游书朗的下巴,那里有青色的胡茬,硬硬的,扎手。“游爸爸,你瘦了,你的下巴变尖了。”游书朗把添添的手放回被子里。“睡吧。”添添把脸转向枕头旁边那辆小宝贝,它躺在那里,红色的车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它拿起来,塞到游书朗手里。“游爸爸,今天晚上小宝贝陪你。”游书朗把那辆小汽车攥在手心里,它的轮子歪了,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很厚。它的车顶磕掉了一小块,摸上去有一个小小的凹坑,它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添添看着他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很长,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他看着那只手握着小宝贝的样子,樊爸爸的手比游爸爸的大一圈,握着小宝贝的时候会把整个车顶都包住,只露出四个轮子。樊爸爸现在不在。添添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睫毛不再颤动了。手从被子里滑出来,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过什么东西又松开了。游书朗把他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站起来,把手里的小宝贝放回枕头旁边,添添的手指动了一下,摸到了那辆小汽车,握住了。游书朗看了他几秒,关了灯,走出次卧,他把门轻轻带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暖黄色的。他走到阳台上,隔壁楼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有拉。一个人影站在窗前,面朝着他的方向,他站在那里,没有动,那个人影也没有动。游书朗看了一会儿,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嚓”,他划了一根,火苗亮了,橘红色的,小小的,在夜风中跳动着。他看着那簇火苗看了很久,久到火苗烧到了他的手指,他没有松开,看着它烧到尽头。疼,但那种疼是从皮肤外面进来的,不是从里面往外翻涌的那种疼,他把烧过的火柴梗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了。他抬起头,那扇窗户的灯灭了,人影从窗前消失了,窗帘拉上了,缝隙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细。游书朗站在那里看着那线光,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久,他转过身回了屋。搬迁门开了,不是樊霄开的,是他刚到门口,手还没抬起来,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游书朗站在门口,穿着浅蓝色的家居衬衫,深灰色的西裤,添添站在他旁边,背着那个深蓝色的小书包,小宝贝从拉链缝里露出一截红色的车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樊霄正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樊爸爸!”添添跑出来,在樊霄面前停下来,没有扑过去抱他。他看着樊霄,又回头看游书朗。游书朗站在那里,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说话,没有看樊霄。“游爸爸,我走了。”游书朗说“嗯”。添添拉住樊霄的手走了两步,停下来,松开樊霄的手,跑回去抱住游书朗的腿,脸贴在他的大腿上,蹭了一下。然后松开,跑回樊霄身边。“走吧,樊爸爸。”游书朗把门关上了,没有说“路上小心”,没有说“慢点走”,没有看他,什么都没有。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一个人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樊霄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添添拉着他的手,往电梯口走。樊霄被他拉着走了两步,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