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开了很久,添添玩累了,靠在游书朗身上打哈欠。他闭着眼睛,小手攥着游书朗的手指。“游爸爸。”“嗯。”“樊爸爸以后会来吗?”游书朗看着窗外,窗外的城市在流动。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看还是在发呆,他只知道他的心脏很疼,疼到他每呼吸一下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扎他。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很轻。“会的,他会来看你的。”添添没有再问,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游书朗把他抱紧了一些,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他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眶里溢出来,顺着鼻梁流下去,滴在添添的头发上,他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流着。菩萨樊霄的电话响了。诗力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没有那些懒洋洋的调子,没有那些似笑非笑的尾音。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张纸,“樊霄,你的菩萨,知道了一切,他来找我了,他打了我。他知道那天晚上的事了,他知道你对他做了什么,他……”樊霄没有听完,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挂断了。新达城会议中心的落地窗外,新加坡的天际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合同刚签完,笔还握在手里,他放下笔,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所有人都在看他,他没有解释,拿起手机,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的樊总突然跑了出去,他边跑边对阿火吼道“把护照给我拿过来!”走廊很长,他越跑越快,皮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哒哒,像机关枪,电梯太慢,他跑楼梯,一步三级,从十二楼跑到一楼,腿在发软,他没有停。阿火在门口等着,他上车说了声“机场”,然后开始看手表。每一秒都在掐着他的喉咙,阿火开得飞快,,但是他还是觉得不够快,他想说“快点”,但声音出不来,他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在发抖。换登机牌、过安检、找登机口,他一路在跑,背包在肩上颠来颠去。候机厅广播说登机口改了,在另一栋楼,他又跑,跑过一个又一个廊桥,跑过一个又一个免税店,跑过那些慢悠悠走路的人……他的衬衫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他知道他跑不过时间,但他不敢停下来,他觉得只要他够快,只要他还能更快,他就能赶在游书朗消失之前抓住他。飞机上的三个小时,他没有合眼,他看着窗外的云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曼谷在下雨。从航站楼跑出来雨砸在他身上,他没有伞,他没有停。停车场,上车车,发动引擎,驶出机场,雨刷开到最快,挡风玻璃上仍然是模糊的、被车灯切割成碎片的光影。他闯了红灯,闯了一个,又闯了一个……车尾在湿滑的路面上甩了一下,他稳住了,他一直没有减速。公寓楼下,他跑进大楼,电梯太慢,走楼梯。一步三级,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咚咚咚咚,像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跑到五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前面替他点灯。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手在抖,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门开了。灯打开,他没有换鞋,走进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厨房的灶台上什么都没有,锅收起来了,刀架空了,那块深蓝色的围裙也不在了,冰箱门是白的,添添的画不见了。冰箱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客厅的茶几上什么都没有,添添的积木不在了,那三辆红色的小汽车不在了。沙发的抱枕还在,但只有两个,游书朗常枕的那个不在了。卧室,衣柜的门开着,左边空了,游书朗的衣服一件都不剩了。衣架上挂着的白色衬衫是他的,裤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是他的。右边空了,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游书朗常看的那本书不在了,他的眼镜不在了,他的手机充电器也不在了。次卧,添添的床还在,但是床单换了,不是蓝色的那套,是白色的,酒店里用的那种。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那三辆红色的小汽车不在了,窗台上的多肉不在了,墙上添添画的那些画不在了。书房,书桌上什么都没有,游书朗的电脑不在了,他的本子不在了,那支他常用来写会议记录的笔也不在了。抽屉开着,空的。最下面那层有一个白色的信封,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两个字——“再见。”他站在那里,纸条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他站在原地,他跑不动了。跑了一整天,从新加坡的会议室跑到曼谷的公寓,跑过机场、跑过雨、跑过红灯、跑过楼梯。他跑到了,但,屋里是空的,人是空的,什么都空了。他跑赢了时间,但时间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搬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