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最难找,他在平台上发了需求,筛选了十几份简历,挑出三个约了视频面试。面试的时候他躲在办公室,把门锁了,压低声音问对方有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会不会做营养餐、能不能接受偶尔住家。最后他选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简历上写着“十年育儿经验,擅长儿童营养餐,性格温和”。他给她发了录用通知,定了到岗时间。周五下午,他约了中介来看房子。中介是个年轻姑娘,穿着职业装,手里拿着一沓资料。游书朗站在客厅中间,给她介绍房子的情况——地段、面积、装修、朝向。他的声音很专业,就像在介绍一套和他无关的房子。添添的房间门关着,里面还有那三辆红色的小汽车,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柜上。樊霄的睡衣挂在卧室门后面,深灰色的,他上周穿过,还没有洗,游书朗没有推开那两扇门。“游先生,您这套房子地段很好,户型也很方正。您打算什么时候挂牌?”“尽快。”“好的,那我回去准备合同。价格方面您有什么想法?”游书朗说了一个数字,中介在本子上记下来,点了点头。“游先生,我冒昧问一句,您为什么要卖这套房子?住得好好的——”“需要钱。”游书朗说。他没有说需要钱做什么,中介没有再问了。晚上,添添睡了之后,游书朗坐在书桌前,把国内那些安排又过了一遍。房子定金付了,添添的学校预报名了,保姆的合同签了。他在一个本子上把这些事项一条一条地列出来,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只有最下面那一条没有打勾——“告诉他。”他看了几秒,把本子合上了。樊霄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他没有进来,靠着门框看着游书朗的背影。“还在忙?”“马上好。”游书朗把本子塞进抽屉里,没有转身。樊霄站了一会儿,把水杯放在门口的柜子上,走了。脚步声穿过走廊,走进卧室,门没有关。游书朗听着那个声音,把手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键盘上。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的,他开始打字,写那份研究材料。专业词汇一个一个地从指尖蹦出来,有些生疏了,但还在。那些年他学过的知识还在,只是睡了很久,他要把它们叫醒。他需要它们带他离开。周末,游书朗趁樊霄带添添去超市的时候,约了搬家公司的人来看。不是搬家,只是估价。他把需要带走的物品列了一张清单——添添的衣服、那三辆红色的小汽车、添添的画、添添的图画书。他自己的东西很少,几件衣服,一台电脑,几本专业书。樊霄的东西他一件都没有列。那些东西会留在这里,和这间屋子一起,留给另一个人,或者留给回忆。搬家公司的人问他:“先生,您这些东西大概什么时候搬?”“下个月底。”“搬到哪?”“国内。”那个人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没有多问。他们走了之后,游书朗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了添添第一天走进这间屋子的样子——光着脚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然后跑到次卧门口,看着那张铺着蓝色床单的小床,窗台上那盆小小的多肉,说“喜欢”。他想起樊霄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的样子——弯下腰换鞋,他从鞋柜里拿出客用拖鞋蹲下来放在他脚边,手指碰到他的脚踝。那天晚上他做了菠萝饭,樊霄吃了两碗。这些画面在他的脑子里像电影一样放着,一帧一帧的,很清晰,他把它们按下了暂停。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把自己和樊霄的衣服分开。他的在左边,樊霄的在右边。他把自己的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进一个纸箱里。一件一件的,动作很慢。衬衫、裤子、外套,他叠得很整齐,和樊霄叠衣服的方式一样——深色的在一边,浅色的在另一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樊霄的方式叠自己的衣服,也许是因为习惯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把纸箱封好,推到衣柜旁边。樊霄的睡衣还挂在门后面,深灰色的,他上周穿过的,还没有洗。游书朗看着那件睡衣,没有动它他走出卧室,关上了门。添添的画贴满了冰箱门。游书朗站在那里一张一张地看。太阳是绿色的,河是蓝色的,三个人是手牵着手的。他把那些画从冰箱门上取下来,叠在一起,用橡皮筋扎好,放进纸箱里。冰箱门变白了,空空的,像一块被擦干净的画板。他关上冰箱门,把纸箱封好。晚上,添添睡着后,游书朗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曼谷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他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划。他看着远处的湄南河,河面上有船,灯光明灭。他在想——要不要告诉他。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遍,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样。不能告诉他,告诉他,他会问为什么。告诉他,他会解释,会道歉,会流泪,会跪下来求他不要走。他不想听那些解释,不想看那些眼泪,不想心软,他不能心软,心软了就没有了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