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从樊霄的手里抽了出来。动作很慢,不是甩开,是一根一根手指地从樊霄的指缝间退出来,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退去,留下湿漉漉的、被浸透过的痕迹。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攥着那盒白色火柴,攥了很久……“不早了,睡吧。”他转身走进卧室。樊霄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游书朗走得很稳,背脊笔直,肩线平整,步伐节奏均匀,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樊霄注意到——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攥着什么东西。那个拳头在裤兜里微微鼓起来,像一朵含苞未放的花,被他攥得太紧,花瓣快要碎了。樊霄站在阳台上没有跟进去。过了很久,他走进卧室。灯已经关了,游书朗侧躺着,背对着他的那一侧,被子拉到肩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张床的距离。樊霄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去。他没有伸手去碰游书朗。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游书朗的后脑勺,那些黑色的头发贴在枕头上,他看了很久。游书朗没有睡着,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他的脑子没有在休息。他在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他不知道自己数到了哪里。他只知道身后的那个人还没有睡着,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以前那道目光是热的,现在他不知道了。他的后脑勺什么感觉都没有,麻的,像打了麻药。他不需要知道那道目光是热的还是冷的了。他只需要等到天亮,等到闹钟响,等到添添跑进来叫“游爸爸起床了”,等到那些声音把这片安静撕碎。然后他就可以继续假装,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那个晚上不存在,假装那条手链不存在,假装那些照片不存在。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缩进去了一点。被子很暖,但他的脚是凉的。他的脚从被子里伸出去,凉着,他不想暖了,暖了也没有用。暴雨前的平静2游书朗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走进周明远办公室的。他没有提前约,没有发消息,只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敲了门。周明远正在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书朗,坐。”游书朗在他对面坐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不是公文,是他昨晚重新整理的个人资料。“周总,我想调回国内。”周明远看着他,把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推。“国内研究所那边确实缺人。你以前就是学这个的,专业对口但你在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上做了这么多年——”他停了一下,“你想好了?”“想好了。”游书朗的声音很平,和他每次汇报工作时一模一样。周明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底有青色,是很久没有睡好觉的人才会有的那种青色。周明远认识游书朗很多年了,从他还是个普通行政专员的时候就认识。他看着这个年轻人一步一步从基层做上来,从来没有出过错,从来没有喊过累,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过这种表情——不是疲惫,是那种一个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剩下的那点只够维持表面平静的表情。但他没有问为什么。“国内那边需要人,我可以安排,但你确定——”“确定。”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好。我帮你联系,但你这些年一直在行政岗位,专业上的东西可能生疏了。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你把材料准备好,我把你推荐过去。这个月你正常上班,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游书朗点了点头。“周总,我希望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周明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放心。”游书朗站起来,拿起那个文件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周总,谢谢你。”他走了出去。走廊很长,阳光洒满了整个走廊,游书朗走在光里,皮鞋踩在地砖上,节奏不快不慢。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个文件夹,里面是他的个人资料,最后一页写着他当年毕业时的专业方向。他已经很久没有翻过这些了。接下来的日子里,游书朗开始远程安排国内的事。午休的时候他把办公室的门锁了,打开租房网站,一页一页地翻。他选了一个离研究所近的小区,两室一厅,有电梯,有物业,小区门口就是公交站。他用地图软件测了一下距离——走路十五分钟,骑车五分钟。他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安静,采光好,不朝北。然后开始找添添的学校,国际学校,学费贵,但教学质量和环境都好。他在几个网站上对比了很久,把备选学校的地址、学费、课程设置、外教比例都列在一个表格里,整整齐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