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吃了饭继续在在沙发上玩到了天黑,添添趴在游书朗腿上不想动,眼睛一眨一眨的快要睡着了。游书朗摸了摸他的头,“去洗澡睡觉。”“不要,我还要玩。”“明天再玩。”添添撅着嘴从沙发上滑下来,游书朗牵着他走进浴室。樊霄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划。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无声无息地流淌着。他靠着栏杆看着那条河,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水声停下来,也许是等游书朗走出来。浴室的门开了,游书朗抱着裹成毛毛虫的添添走出来。添添已经快睡着了,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游书朗把他放在次卧的床上,帮他盖好被子。添添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那辆小宝贝从枕头下面掏出来攥在手心里,不动了。游书朗关了灯走出次卧,轻轻关上了门。他走到阳台上,樊霄还站在那里,手里还转着那盒火柴。“睡了?”樊霄问。“睡了。”游书朗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靠着栏杆。夜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带着河水的咸腥和远处夜市飘来的食物香气。游书朗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划。“樊霄。”“嗯。”“谢谢你。”“谢什么?”“谢谢你今天去接添添。谢谢你陪他玩。谢谢你学小汽车的声音学得不像。”樊霄的嘴角动了一下。“最后一个是故意的。”游书朗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樊霄的脸上,把那道眉尾的疤痕照得很清楚。樊霄没有看他,他看着远处的湄南河,河面上有船,灯光明灭。“书朗,”樊霄说,“你累不累?”游书朗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城市,高楼和矮楼挤在一起,灯光倒映在河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他的两只手撑在栏杆上,肩膀微微前倾,像一个人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那根栏杆上、怕一松手就会倒下去。“累吗?”游书朗说,虽然只有两个字,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裂缝涌出来的、沙哑的颤。他从来没有说过累,在博海药业做了这么多年办公室主任,每天面对周明远的指令、各部门的协调、大大小小的突发状况,他没有说过累。阿兰生病、添添住进来、每天医院家里两头跑,他没有说过累。他从来不说累,因为他觉得说了也没有用。他说了,事情不会变少,麻烦不会消失。说了,只会让听他说话的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他不说。他把所有的“累”都咽下去,咽到胃里,让胃酸把它们消化掉。但樊霄问他“你累不累”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咽不下去了,不是因为胃已经满了,是因为他不想咽了。他不想再一个人咽了。樊霄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游书朗撑在栏杆上的手。游书朗的手很凉,指节凸出来,像冬天没有开暖气的窗框。樊霄把他的手从栏杆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暖他。游书朗没有看他,他看着远处的河,但他没有把手抽回去。“樊霄,”游书朗的声音很平,和他平时在会议室里说话一模一样。“我这辈子,一直在照顾别人。”樊霄看着他的侧脸。“小时候照顾养母,她身体不好,我放学回来做饭、洗衣服、帮她捶背。后来照顾张晨,他是我弟弟,他不争气,每次出事都是我去处理。后来在博海,照顾周总、照顾同事、照顾每一个需要我的人。我习惯了,我一直以为我是那个给别人依靠的人。”游书朗的声音断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樊霄正在等他说下去,根本不会注意到。“你是第一个问我‘累不累’的人。”游书朗转过头看着樊霄,那双棕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安静很安静的、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抬头看井口的光时的那种光。“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樊霄的喉咙发紧,他看着游书朗的眼睛,那双眼底有路灯的光,有远处河面上的灯火,有一个站在他面前把他所有的伪装都撕开了但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的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游书朗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樊霄,我这辈子做过最失控的事,就是让你走进我的生活。”樊霄的睫毛颤了一下。“我是一个很冷静、很理智、很克制的人。感情、生活、工作,都在我的掌控之内。我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每一步走下去会走到哪里。但有一个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一个人,在我还没有来得及想清楚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了我面前。在我还没有来得及设防的时候,就已经走进了我的防线。在我还没有来得及说‘不行’的时候,就已经让我说不出‘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