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次卧,轻轻关上了门。樊霄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那盒白色火柴,没有划。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已经喝了一半,一杯是满的。满的那杯放在游书朗平时坐的位置旁边,杯柄朝着他右手的方向。游书朗走过去坐下来,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能入口的温度。“你什么时候烧的水?”游书朗问。“你给他讲故事的时候。”游书朗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微微晃动着,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像一个被揉皱了的月亮。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靠过去,吻住了樊霄。不是从对面探过身的别扭姿势,是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樊霄面前,弯下腰,捧着他的脸吻下去的。樊霄坐在沙发上仰着头,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先是碰到了游书朗的手臂,然后滑到他的腰侧,手指攥住了他的衬衫。这个吻不急,很深,很稳。游书朗的舌尖撬开樊霄的嘴唇的时候,樊霄的呼吸断了一下,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客厅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游书朗的手从樊霄的脸上滑到他的脖子,拇指贴着他的颈侧,能感觉到那里的脉搏在跳,很快很快。他把吻放得更深了一些,樊霄的手指在他腰侧收紧了一些。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游书朗退开了。他直起身,看着樊霄。樊霄的嘴唇被他吻得有些红,眼睛也是红的,但没有泪,只是红,像喝了很多酒之后眼睛里的那种红。他的衬衫领口被游书朗的手指蹭歪了,露出锁骨。他看着游书朗,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客厅的灯光,有茶几上那两杯水,有一个站在他面前、弯着腰捧着他的脸吻了他很久的人。“樊霄,”游书朗说。“嗯。”“阿兰可能撑不过今年了。医生说她这种情况,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一年。添添还小,他以为妈妈出差了,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妈妈可能回不来了。”游书朗的声音很平,和他平时在会议室里说话一模一样。但樊霄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泪,是那种一个人把所有的水都堵在了眼眶后面、不让它们流出来、但眼眶已经满了的那种光。“不是一个人,”樊霄说。他伸出手,把游书朗拉下来。游书朗被他拉着坐在沙发上,两个人并排着,肩膀靠着肩膀,手握着。游书朗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樊霄的手比他的手大一些,骨节更分明一些,皮肤更白一些。两只手扣在一起,像两块拼图,颜色不一样,纹路不一样,但嵌在一起的时候严丝合缝。他把樊霄的手握紧了一些。过了很久,游书朗拿起那盒白色火柴。他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划,放回去了。“你明天还会来吗?”游书朗问。“来。明天来,后天来,每天都来。”游书朗没有看他,但他的手指在樊霄的指缝间动了一下,像是握紧了一些。深夜了,樊霄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换了鞋,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他转过身,游书朗站在客厅中间,两个人隔着整个客厅对视。游书朗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站住了。两个人之间不到半步的距离。游书朗伸出手,把樊霄领口那颗被吻歪的扣子解开了,又重新系上。他的手指很慢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那颗扣子和扣眼之间的距离,慢到像是在做一件很久不做但从来没有忘记过的事。系好了。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路上小心,”游书朗说。樊霄看着他。“明天见。”门开了,他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了,电梯往下走。游书朗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电梯门看了很久,然后关上门走进次卧。添添睡得很沉,那辆小宝贝塞在枕头下面,露出一小截红色的车顶。他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添添露在外面的肩膀。添添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游书朗的手指。他没有醒,只是握着,像抓住了一个让他安心的东西。游书朗没有把手抽回来。他就那么弯着腰,让添添握着他的手指,看着添添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听着添添均匀的呼吸声。他的腿有些酸了,他没有动。过了很久,添添的手松开了。游书朗把手抽回来直起身,走出次卧轻轻关上了门。他走到阳台上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嚓”——火苗亮了。他看着那簇橘红色的小火苗,看了很久,久到火苗烧到了他的手指,他才松开。火柴梗落在地上。他没有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