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先生,你是好人,”阿兰说。“你和樊先生都是好人。添添跟着你们,我放心。”游书朗的眼眶热了。他把那些热的东西忍住了,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它们眨了回去。樊霄站在床尾,看着阿兰,看着游书朗,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他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划。他看着那道从窗户照进来的夕阳,橘红色的,落在地板上,像一个很小很暖的、快要熄灭的光圈。他把火柴盒放回了口袋。窗外的曼谷,天黑了…添添入住阿兰住院的第三天,游书朗去她的出租屋收拾添添的东西。樊霄开车。深灰色商务轿车驶入那条巷子的时候,游书朗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排屋,墙上爬满了青苔,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阿兰住在最里面那栋的四楼,没有电梯。楼梯很窄,水泥的,扶手生了锈,拐角处堆着隔壁邻居的旧纸箱和一辆没有轮子的自行车。游书朗走在前面,樊霄跟在他后面,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一前一后,像两只看不见的钟摆。四楼,右手边。门是深绿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把手上系着一条红色的绸带,已经褪色了,变成了很淡很淡的粉,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伤口。游书朗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阿兰昨天给他的,用一根橡皮筋和另一把钥匙拴在一起。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是那种很便宜的碎花布,洗得发白,花色已经看不清了。阳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白色的线。游书朗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扫了一眼这个房间——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简易的布衣柜,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床头放着一个塑料水杯,杯壁上印着一朵褪色的向日葵。桌子上有一面小镜子,镜子旁边是一把梳子,梳齿里缠着几根头发。游书朗看着那几根头发,看了几秒,然后走进去。樊霄跟在后面,把门带上。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个很轻很轻的叹息。两个人站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游书朗的肩上,一小片金色的、安静的光。添添的东西不多。一个书包,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掉了色的卡通大象。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的塑料袋里。两本图画书,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一把塑料小勺子,黄色的,勺柄上贴着一张贴纸,贴纸上面画着一颗星星。还有那两辆红色的小汽车——小宝贝和大宝贝,并排放在枕头旁边。游书朗把它们拿起来,托在掌心里。一大一小,红色的漆已经磨掉了很多,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但轮子还是灵活的,推一下就能滑出去很远。他把小汽车放进了书包最里层。樊霄在收拾衣服。他把那些小t恤、小短裤从塑料袋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地叠好。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那些衣服很小,他的手掌很大,一件小t恤叠好之后只有他巴掌大。他把它放进了书包里,用手指把书包的拉链拉好。拉链有些涩,他来回拉了两下才拉上。游书朗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床。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发薄,能看见底下床垫的纹路。枕头凹下去一块,是阿兰的头压出来的形状。他伸出手,把那个凹痕抚平了。手指从枕头上滑过去,从左边滑到右边,凹痕不见了,枕头变得平整,像从来没有人睡过一样。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看了几秒那只手,然后转过身。他走到樊霄面前,站住了。樊霄正在把书包的拉链最后拉好,抬起头,两个人之间不到半步的距离。游书朗伸出手,手指从樊霄的颧骨滑到他的下颌,拇指在他的嘴角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不小心的,又像是故意的。樊霄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的呼吸变了,变轻了,变浅了,像一个人在很安静的地方等一个声音,怕呼吸太重会盖过那个声音。游书朗的手指从樊霄的下颌滑到他的后颈,把他往下拉。他吻了上去。这个吻和巷子里那两个吻都不一样。不是试探的,不是宣泄的,是更安静的、更笃定的、像是在说“你在,所以我没事”。他的嘴唇贴着樊霄的嘴唇,没有动,就那么贴着。樊霄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先是碰到了游书朗的手臂,然后滑到他的腰侧,手指攥住了他的衬衫。他没有用力攥,只是放在那里,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手的、不用再撑着的地方。